审讯室在保定城隍庙派出所的后院,是一间没有窗户的小屋子。屋子不大,顶多十来平方米,墙壁刷了白灰,年头久了,白灰泛了黄,墙角上还有一溜被椅子靠背磨出来的黑印子。一盏白炽灯从房梁上垂下来,灯泡表面落了灰,亮倒是亮,就是亮得有些刺眼。
何大清被带进来的时候,那盏灯正好悬在他头顶上,把他脸上每一条皱纹、每一个毛孔都照得清清楚楚。他的眼睛肿着,鼻头也肿着,刚才在白寡妇屋里哭过跪过,那张脸看起来像一块被揉皱了又摊开的旧抹布。
“坐下。”赵刚拉开桌子对面那把椅子。
何大清老老实实坐下了。椅子腿不太稳,他坐上去的时候晃了一下,赶紧用手撑住桌沿。手铐他已经不用戴了——赵刚在进门前给他解了。但何大清的两只手还是攥在一起,指节白,像是还惦记着刚才跪在地上时那种冰凉的感觉。
赵刚把记录本摊开,钢笔帽拧下来,笔尖在纸上点了点,留下一个绿豆大的墨点。他抬眼看何大清,那道从鼻梁划向左眼角的疤在灯光下格外明显。
“姓名。”
“何……何大清。”何大清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嗓子眼里塞了砂纸。
“年龄。”
“四十二。”
“籍贯。”
“四九。”
“职业。”
何大清卡了一下。他原来在四九一家小饭馆当厨子,手艺还过得去,但算不上多好。后来跑出来跟白寡妇到保定,这几个月一直没正经上过班,就在城隍庙街上帮人搬搬货、打打短工,挣几个零花钱。这些他自己都不好意思说。
“打短工的。”他最后挤出来四个字。
赵刚把这一段记下来,笔尖划过纸面,沙沙的,在安静的审讯室里听着格外响。旁边坐着的孙副主任没有插话,只是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抄在袖子里,像是在等一出他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何大清,”赵刚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十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你知道今天为什么坐在这里吗?”
何大清的眼珠子转了转。他在想,在盘算,在把自己的处境翻来覆去地掂量。他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掂量——掂量哪头轻哪头重,掂量怎么说话对自己最有利。刚才在白寡妇屋里跪下的那一刻,他掂量过了;跪完之后该认的罪,他也在心里预演了一遍。
“知道。”他点头,很用力,像是点头点得越用力就越显得认罪态度好,“我……我不该丢下孩子。柱子还小,雨水更小,我这个当爹的——”
“你知道丢下未成年子女犯法吗?”赵刚没让他把话说完。
何大清的嘴巴张着,剩下的话噎在嗓子眼里,上不来下不去。他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了又变——先是愣,然后是慌,最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赵公安,”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这事说起来,我也有苦衷……”
赵刚没有打断他。审讯这东西,有经验的公安都知道,有时候你得让嫌疑人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说得越多,漏洞越多。越是想给自己辩解,越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何大清见赵刚没打断,胆子大了一些。他往前挪了挪屁股,椅子又晃了一下,这回他没扶。
“那个白寡妇——白淑珍——她缠着我。真的,赵公安,我不瞒您说,我一个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老婆死了好几年,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他说到这里的时候脸上浮出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讨好笑容,“她一个寡妇,年轻的时候长得也不差,主动找上门来,我……我是没把持住。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错啊!”
“然后呢?”赵刚问。
“然后她就说要跟我来保定。”何大清越说越顺,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她说她有亲戚在保定,日子比四九好过,让我跟她一起走。我当时……我当时脑子一热,就……”
他抬起手在太阳穴边上比划了一下,表示自己当时脑子不清楚。这个动作做得太过熟练,像是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
“你是什么时候决定走的?”赵刚问。
“就那天。”何大清说,“她来找我,说东西都收拾好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我……”
“来不及什么?”
何大清又卡住了。他不能说——不能说白寡妇跟他说“易中海那边催了”,不能说白寡妇告诉他“你要是不走,这事就黄了”。这些都不能说。
“来不及……赶火车。”他硬着头皮编了一个借口,连他自己都知道这个借口有多拙劣。
赵刚看了他几秒钟,没有说话。审讯室里安静下来,只有那盏白炽灯嗡嗡的电流声,细得像蚊子叫。何大清被这安静弄得浑身不自在,两只手在大腿上搓来搓去,把那块打了补丁的棉裤搓得起了毛。
“何大清,”赵刚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冷了几分,“你说白寡妇缠着你,是她勾引你,你是被动的——那你告诉我,你走的时候给孩子们留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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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大清张了张嘴。
“一封信。”赵刚替他回答了,“信封里连一分钱都没装。家里剩下的粮食,你全带走了。何雨柱今年多大?十五还是十六?何雨水几岁?不到十二。你把他们扔在四合院里,一分钱不留,连过冬的粮食都没剩——你说你是被动的?”
何大清脸上的讨好笑容僵住了。
“我……”他的声音干涩得像是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我当时想的是,等我安顿好了再给他们寄钱……”
“你安顿好几个月了,”赵刚翻开手边的一份材料,那是孙副主任之前整理的街道办调查报告,“在保定住了三个多月,给家里寄过一分钱吗?”
何大清不说话。
“写过一封信吗?”
何大清还是不说话。他的下巴开始往下沉,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鞋是白寡妇给他买的,千层底的布鞋,还没穿多久,鞋面上沾了些泥,是在白寡妇院子里跪的时候蹭上的。
“何大清,”赵刚把材料合上,“你知道你儿子女儿是怎么过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