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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聋老太太认栽(第1页)

聋老太太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三天没出门。

这三天里,院里的议论像开了锅的水,咕嘟咕嘟地冒了三天泡。贾张氏在井台边洗菜的时候跟隔壁院的媳妇说,聋老太太这回是真栽了,被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堵在门口硬顶回去,院里住了几十年,还没见过这么邪性的事。隔壁院的媳妇压低嗓音问,何家那小子真的敢去海子里喊冤?贾张氏把菜叶子甩得啪啪响,说那小子现在浑身是刺,谁碰扎谁。

这些议论,聋老太太一句都没听见。但就算没听见,她也知道外面的人在说什么。她活了六十多年,什么事没见过?她不用出门,光是听院子里那些压低了又没压住的嗓门,就够她把整件事拼个七七八八了。

头一天,她坐在自己屋里那张太师椅上,从早晨坐到晌午,从晌午坐到天黑。那张太师椅是老物件,扶手被磨得光滑亮,坐垫是蓝布面的,用了二十多年,布料都洗得白了。她平时坐在这把椅子上,脊背是直的,手里的拐杖杵在地上,像个坐在中军帐里的老将。但这回不一样。这回她的脊背是塌的,拐杖靠在一旁的八仙桌腿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头偶尔动一下,像是想抓住什么又抓不着。

一大妈端了碗热粥进来,放在八仙桌上,怯怯地叫了一声“老太太”。聋老太太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没有往日的威势,只有一股子灰败的疲惫。她摆了摆手,让一大妈出去。粥放在桌上,从热放到凉,从凉放到结了一层皮,她一口都没动。

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件事。

易中海的事,真没指望了。

这个“没指望”,不是一天两天能消化得了的。聋老太太这辈子在四合院里说一不二,不仅仅是靠着年纪大辈分高,更是因为她跟街道上那些老关系、老熟人打了半辈子的交道。托人办事、走后门、通关系——这些事在她看来,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而是这个世道运转的方式。谁还没个求人的时候?谁还没个帮人的时候?人情往来,本来就是一张网,你帮我我帮你,大家互相罩着,日子才能往下过。

可这回,这张网破了。不是破了一个小洞,是从正中间撕开了一道大口子。

她头一天晚上去找赵科长的时候,赵科长的态度就已经不对劲了。平时她进了街道办的门,赵科长都会站起来迎她,叫她一声“老太太您怎么来了”,语气客客气气的。那天没有。那天赵科长坐在办公桌后面,屁股都没抬,脸上挂着那种公事公办的笑——不冷不热,不远不近,像隔着一层玻璃在跟你说话。

她开口说易中海的事,话还没说完,赵科长就接过去了。他说得很客气,句句都带着“您老人家”,但话里的意思比刀子还硬:上级的文件下来了,这事儿归公安和法院管,街道办插不上手。末了,赵科长还说了一句让她从头凉到脚的话——“老太太,我跟您交个底。这事不是我不帮您,是帮不了。保定那边的公安已经跟市局对接过了,材料是正式移交的,程序走到这一步,谁也拦不住。”

谁也拦不住。

这四个字,聋老太太琢磨了一整夜。赵科长是她能找的最后一条路。其他那些关系,有的推脱不在家,有的说再等等看,有的干脆闭门不见。她已经把能找的人都找遍了,把能走的路都走完了。每一条路走到头,都是一堵墙。

真正让她死心的,是何雨柱那番话。

她坐在太师椅上,只要一闭上眼睛,何雨柱那些话就像钉子一样扎进她脑子里。

“他设圈套害我爹的时候,怎么不想想自己是管事大爷?”

“我爹不正派,那也是易中海安排的!”

“我就去海子里喊冤,去广场上喊冤!”

这些话,不是气话。聋老太太活了六十多年,分得清什么是气话什么是真话。气话是虚的,风一吹就散了。真话是实的,落地生根,能长出树来。何雨柱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不是怒气,而是一种冷到骨头里的决绝。那个决绝告诉聋老太太:这个人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海子里喊冤,广场上喊冤——这不是随便说说的。真要闹到那一步,别说易中海的事没救了,整个四合院、整条南锣鼓巷、甚至整个街道办都得被他拉下水。她聋老太太这点老脸,在易中海那种刑事案面前,屁都不是。

想到这里,聋老太太从太师椅上慢慢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窗户纸糊得严严实实,外面的光透进来,是灰蒙蒙的一片。她拿拐杖的头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眼,一只眼睛凑上去往外看。

井台边,何雨柱正蹲在那里打水。他穿着一件洗得白的蓝布棉袄,袖子卷到胳膊肘上头,露出两条结实的小臂。水桶拎上来的时候,他动作麻利,水都没洒一滴。旁边有个邻居过去打水,看见他在,脚步都顿了一下,像是不知道该不该凑过去。何雨柱连眼皮都没抬,把水桶往手里一拎,转身进了自己家的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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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这么个人。

十六岁。

十六岁就有这种胆子和手段,等他长到二十六、三十六,那还得了?聋老太太把眼从窗户眼上移开,转过身,重重的叹了一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从胸腔最深处涌上来,经过喉咙的时候出了一声沙哑的嘶响。她这辈子在四合院里跟多少人过过招——有撒泼的、有耍赖的、有仗势欺人的、有背后使绊子的——可她从来没见过何雨柱这样的。这个人不跟你吵,不跟你闹,上来就直接把你的退路全部切断,然后站在那里看着你自己选:要么认栽,要么跟他一起跳崖。

她不想跳崖。她都六十多了,跳不起。

第三天傍晚,聋老太太终于推开了自己的屋门。

这一开门,把院子里的人都吓了一跳。三天没出门的人突然出来了,本身就是一件大事。更让人心惊的是聋老太太脸上的神气——原先那股子端着架子的威势没了一大半,剩下的只有一股子勉强的体面。像一个退了休的老将军,制服还穿在身上,但手里的兵权已经被收走了。

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拄着拐杖四处看了看。贾张氏正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看见聋老太太出来了,手头的活计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出声。许大茂从前院过来,看见聋老太太,脚步也顿了一下,叫了一声“老太太”,声音里带着试探。聋老太太没应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拄着拐杖慢慢往院中间走。

她在井台边停下来,看了一眼何雨柱家的门。

那扇门关着。门板上的漆皮翘起了好几处,门框的木头也被风雨啃得坑坑洼洼。但聋老太太看那扇门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算计和恼怒,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她看了几秒钟,把视线收回来,在井台边转了个身,往自己的屋门走回去。

走了几步,她停住了。侧过头,看着旁边晾衣服的一大妈,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以后院里的事,少管。”

一大妈愣了一下,手里的湿衣服差点掉回盆里。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聋老太太已经拄着拐杖走远了。那根拐杖杵在青砖地上,咯噔咯噔地响着,节奏比之前慢了很多,也轻了很多。

咯噔。

何雨柱在屋里听见了这声拐杖响。他正在灶台前给何雨水热饭,手里的锅铲在铁锅里搅着,动作不紧不慢。拐杖声从窗户外头传进来,他连眼皮都没抬。

何雨水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语文课本,正对着里面的一篇课文念。她念了几句,抬头看看哥哥,轻声问:“哥,聋老太太出门了。”

“嗯。”何雨柱把锅里热好的粥盛进碗里,搁在灶台上晾着,擦了擦手。

“她是不是不会再来找咱们麻烦了?”何雨水把书合上,两只眼睛认认真真地看着何雨柱。

何雨柱转过头看了看妹妹,嘴角动了一下,说出来的话却是另一件事:“你明天的课业写完了吗?”

何雨水噘了一下嘴,把语文课本重新翻开,嘟囔了一句“还有两篇阅读”,低头继续写作业去了。

何雨柱端起粥碗,站在窗户边上,透过窗户纸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聋老太太的背影正在慢慢消失在她那扇吱呀作响的屋门后面。那扇门合上的时候,声音很小,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在水面上。

他收回视线,把粥碗放在何雨水面前。

“趁热喝了。”

何雨水放下笔,双手捧着碗,吹了一口气,低头喝了一大口。粥很烫,她烫得直眨眼睛,但还是咕咚咕咚咽了下去。何雨柱看着她喝粥的样子,伸手在她头上揉了一把。

院里静下来了。聋老太太那扇门关上之后,整个院子像是松了一口气又提了一口气——松的是那股子剑拔弩张的劲儿总算过去了,提的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了一件事:这个院子里,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变了的东西,就再也变不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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