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一年十二月初,四九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还没化净。南锣鼓巷的青石板路上结着一层薄冰,早晨的太阳照在上面,亮得晃眼。何雨柱从巷口拐出来,棉袄领子竖得高高的,两只手插在袖筒里,步子不快不慢地往食堂方向走。
食堂在锣鼓巷北口往西的一条胡同里,是街道办下属的单位,管着附近三个居委会的职工伙食。门面不大,临街三间房打通了当饭堂,后面接着厨房和库房。何雨柱在这间食堂当学徒已经快两年了——原主的记忆里,是何大清托了人、送了礼才把他塞进来的。
那天早晨他来得早。厨房里只有烧锅炉的老孙头蹲在灶坑前捅煤灰,铁钎子在灶膛里搅得哗啦哗啦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嗤嗤地灭了。
“哟,小何来了?”老孙头扭过头,从老花镜上头看他一眼,“你歇了这些天,师傅还以为你不干了呢。”
“家里有点事,处理完了。”何雨柱把棉袄脱下来挂在墙上的木钉上,换上那件洗得白的蓝布工作服。工作服袖口磨毛了边,前襟上有两块油渍洗不掉,留下来的印子像地图上的岛屿。
老孙头把炉灰铲进铁皮桶里,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活动腰。他六十出头,在食堂烧了十几年锅炉,什么人都见过。“你这孩子,这些天瘦了不少。家里的事——顺当不?”
“顺当。”何雨柱说,不多解释。
老孙头也没多问。他活了这么大岁数,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他拎着灰桶去后门外头倒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今天中午肉铺送半扇猪来,你师傅说到时候你帮着剔骨。”
何雨柱点了点头,挽起袖子去水池边洗手。水管子冻了一夜,拧开的时候先喷出一股气,嘎嘎响了两声才出水,水冷得像刀子割手。他打了肥皂,仔细地把指甲缝都洗了一遍——这是师傅教的规矩,厨子的手必须干净,指甲里不能存脏东西。
厨房里渐渐亮堂起来。东墙的高窗户外头,太阳爬上来了,光线从窗棂子中间穿进来,在案板上切出一块一块的亮格子。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天炒菜留下的油烟气,混合着酱油和花椒的味道,沉甸甸地贴在每一个角落里。这种味道何雨柱闻了两辈子——原主从小在灶台边长大,后世他自己也常下厨——不过后世的厨房都是不锈钢台面和抽油烟机,没有这股子厚重的烟火气。
他把水池边的菜筐搬出来。昨天剩下的白菜还有小半筐,萝卜七八个,土豆一袋子。白菜帮子上有冻伤的斑点,得剥掉两层才能用。他拿起菜刀,在磨刀石上来回推了几把,试试刀刃的锋利度,然后开始剥白菜。
正剥着,门口棉帘子一掀,进来一个人。
师傅姓郑,单名一个福字,今年四十六岁,在食堂掌了十二年勺。他个子不高,肩膀厚实,两条胳膊因为常年颠勺练得粗壮有力。脸是圆脸,皮肤被灶火烤得红扑扑的,两鬓有些白头,但眼睛亮得很——那是一双炒菜炒出来的眼睛,看火候、看颜色、看油温,一眼一个准。
郑师傅进门就看见何雨柱了。
“来了?”他把自己的白围裙从墙上摘下来,在腰上系了个活扣。
“师傅早。”何雨柱放下菜刀,转过身站直了。
郑师傅走过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这一眼的时间不长,但不是一个师傅看徒弟的眼神——倒更像是一个长辈看晚辈,带着点担忧,又不好直接问。何大清跑路的事,食堂里的人都听说了。郑师傅自然也听说了,但他这些天一直没说什么。
“家里的事处理好了?”郑师傅问。
“处理好了。”何雨柱说。
“好。”郑师傅就问了这一句,没再多说。他走到灶台前,伸手摸了摸灶沿的温度,试了试火候。老孙头已经把火捅开了,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出呼呼的响声。郑师傅从架子上拿下炒勺,在手里掂了掂,忽然又回过头来。
“柱子,”他叫了一声,“今天中午炒大烩菜,你来上灶。”
何雨柱愣了一下。
大烩菜是食堂的招牌菜——白菜、粉条、豆腐、五花肉片烩在一起,汤汁要浓,火候要准,咸淡要正好。这道菜看着简单,但要让百十号人吃了都说好,不容易。以前这道菜一直是郑师傅亲自掌勺,何雨柱在边上打下手,从来没单独做过。
“师傅,这菜……”
“怎么?不敢?”郑师傅挑起一边眉毛,“我看了你几个月了,基本功扎实,火候也稳。今天中午就这个菜,你做。做砸了我兜着。”
何雨柱看着郑师傅的眼睛,那眼神里有话没说出口。他忽然明白了——师傅不是今天才想让他上灶的。师傅是想让他忙起来,让他脑子里没空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一个十六岁的孩子,爹跑了,自己带着妹妹过日子,要是整天闷着头想,想出病来怎么办。不如让他干活,让他炒菜,让他站在灶台前头,让油烟和汗水把他的心思全占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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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柱喉咙有点紧,但他没说什么感动的话。他只是点了点头,说:“行,我做。”
上午的时间过得很快。
何雨柱先把白菜剥好、洗净、切成大块。郑师傅在边上看着,时不时指点一句:“再大一点,烩菜的白菜不能切太小,煮烂了就没形了。”何雨柱就调整刀距,每一刀都稳稳当当。
粉条是提前泡好的,地瓜粉条,颜色黄,在小盆里泡了一夜已经软了。何雨柱捞出来沥水,用手掐了一根试了试软硬度——刚好,太软了一烩就烂,太硬了嚼不动。
豆腐是早晨送来的,还带着温乎气。他把豆腐托在掌心里,刀子横着片了三刀,竖着切了五刀,切出来的豆腐块大小均匀,放在盘子里码得整整齐齐。郑师傅看在眼里,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那是满意。
肉是最见功夫的。半扇猪抬进来的时候,何雨柱跟着郑师傅去接货。肉铺的伙计把猪肉从平板车上卸下来搁在案板上,猪肉还冒着白气。郑师傅拍了拍肉皮,“这猪杀得晚,肉新鲜。来,柱子,你剔骨。”
何雨柱拿起剔骨刀,深吸一口气。这把刀他用了快两年,刀柄被磨得亮,握在上面的手感很踏实。
他从脊椎骨开始下刀。刀尖贴着骨头走,一点一点地把肉剔下来,刀刃和骨头刮擦的声音细密而均匀。郑师傅在边上看着他下刀的路线,微微点了点头。
“行,以前剔一块骨头得费半天劲,现在刀走得顺当多了。”
何雨柱把剔下来的排骨放在一边,五花肉单独码好。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切成薄片,每一片都带着肉皮、肥肉和瘦肉三层。切好后他抓了一小把盐和淀粉腌上,用手抓匀——这是郑师傅教的手法,腌肉的力道要均匀,不能太轻也不能太重,轻了调料进不去,重了肉会被抓烂。
十点半,食堂开始忙起来了。帮厨的两个大婶来了,一个姓赵,一个姓周。赵婶负责蒸窝头、蒸馒头,周婶负责洗菜刷碗。两人进来就跟何雨柱打招呼:“小何回来啦?家里事都好了?”
“好了。”何雨柱还是这两个字。
赵婶是个话多的,一边和面一边说:“你这孩子也真是命苦,你爹那个人啊——”她说到一半,被周婶在后腰上掐了一把,立刻闭嘴了。周婶给她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别提这茬。赵婶这才反应过来,干笑了两声,把话头咽回去了。
何雨柱假装没听见。他把炒勺在灶台上放好,舀了一勺猪油抹进锅里。猪油在热锅上化开,嗞嗞地响着,白烟冒起来的时候他放了葱姜蒜爆锅,刺啦一声,香味炸开了。
炒大烩菜要先炒肉。他把腌好的五花肉片倒进锅里,肉片在热油里迅变色,边缘卷起来,肥肉的部分变得透明。他手腕一抖,炒勺带着锅里的肉翻了一个身,均匀地散开。动作不算快,但很稳。
郑师傅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抱着胳膊看。他看到何雨柱炒肉的手法,眼神里有点意外——这小子比前些天又进步了。翻勺的力道刚好,锅里的肉片没有一片糊的,也没有一片粘锅。
何雨柱把肉炒到七成熟,盛出来备用。锅里留了底油,他把白菜倒进去翻炒。白菜下锅的时候带着水,油花溅起来几点,落在他手背上,烫了两个小红点。他没缩手,继续翻炒,等白菜出了水、缩了身,才把粉条和豆腐码在上面,最后把炒好的肉片铺在最上头。
“水。”他伸手,赵婶已经把一瓢热水递过来了。
水倒进锅里,刚好没过菜。何雨柱盖上锅盖,把火调到中等——烩菜的诀窍在这个“烩”字上,不能让火太大,水干了菜还没入味;也不能让火太小,焖久了菜就烂成了糊糊。
锅盖底下冒出白气,带着白菜和肉的香味在厨房里弥散开来。何雨柱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灶台前的温度比外面高了十几度,他的工作服后背已经湿透了,贴在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