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碗面吃完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
沈知微站在厨房的水槽前洗碗,热水从龙头里流出来,热气模糊了她的视线。顾深寒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那杯她带来的保温杯,里面是重新续上的热水。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的背影,目光沉沉的,像是要把这个画面刻进记忆里。
“你站那里很久了。”沈知微头也没回,声音被水声盖得有些模糊。
“嗯。”
“不累吗?”
“不累。”
沈知微关了水龙头,转过身,用围裙擦了擦手。顾深寒依然靠在门框上,姿势没有变过,但目光在触到她的一瞬间变得更沉了一些。那种目光让她的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不是害怕,是那种被人认真注视时才会有的、从心脏蔓延到指尖的酥麻感。
“看够了没有?”她问,声音比预想的要轻。
“没有。”
沈知微低下头,把围裙解下来挂回门后面。她经过他身边的时候,他伸手轻轻拉住了她的手腕。力道不大,但她停了下来。
“再待一会儿。”他说,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带着克制温度的语气。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他。厨房的光线从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但她能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脆弱,不是疲惫,而是一种小心翼翼的、像是怕她会消失的紧张。
“好。”她说。
两个人回到客厅。顾深寒开了灯——他之前一直没有开,整个公寓昏暗得像一个洞穴,现在灯光亮起来,沈知微才看清了这个空间的全部面貌。灰色的沙,白色的茶几,书架上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法律专业的书籍,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叶子有些蔫了,像是很久没有人浇过水。
这是一个单人居所的标配,整洁,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
沈知微在沙上坐下来,顾深寒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他刻意留出来的。沈知微注意到了,心里忽然有些想笑。这个人,刚刚才说过“我走过来”,现在又本能地退回去,给她留出安全距离。他把“分寸感”刻进了骨头里,连自己都控制不住。
“你今天为什么没来书店?”她问,声音很轻。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
“状态不好,不想让你看到。”
“你姐姐来找我了。”
他转过头看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她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你回家的事情。”沈知微斟酌着措辞,“说了你爸。”
顾深寒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慢慢攥紧了。沈知微看着他的手——骨节分明,指节泛白,像是在忍耐什么。
“你不用跟我说,”她补充道,“如果你不想说的话。”
顾深寒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微以为他不会开口了,久到她想换个话题缓解沉默带来的压力。
“我小时候,”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一直觉得自己不够好。”
沈知微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不管考多少分,拿多少奖,我爸永远觉得不够。他说第一名算什么,有本事每次都是第一名。后来我每次都是第一名,他说这有什么了不起的,有本事考上最好的大学。后来我考上了,他说这有什么好得意的,有本事……”
他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有本事让我满意。”
沈知微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所以我一直在证明自己。”他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情,“证明给他看,我值得他认可。但不管我做多少,他的标准永远比我高一点点。我够到了,他就再抬高一点。永远差那么一点。”
“你不需要证明给他看。”沈知微说,声音有些涩。
“我知道。但我控制不了。”他转过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丝苦涩,“就像我控制不了靠近你一样。有些东西是刻在骨头里的。”
沈知微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覆在他攥紧的拳头上。他的手很凉,她的手很暖,温差在那一瞬间变得格外清晰。顾深寒低头看着她的手,手指慢慢松开,翻过来,掌心向上,让她的手落在他的掌心里。
十指没有交握,只是安静地叠在一起。但那种温度,比任何紧密的相握都更让人心动。
“顾深寒。”沈知微说。
“嗯?”
“你不需要变成任何人期待的样子。你现在的样子,已经够了。”
顾深寒看着她,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的手握紧了一些。
——
十点半,沈知微站起来准备离开。
“我送你。”顾深寒也跟着站起来。
“不用了,外面冷,你——”
“我送你。”
他的语气不容拒绝,但不是那种霸道的、让人不舒服的强硬,而是一种温和的、坚定的、让人没办法说不的坚持。沈知微看着他已经拿起大衣的样子,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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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并肩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面上的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一些灰黑色的冰碴嵌在柏油路的缝隙里。空气冷而清澈,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清晰可见。沈知微走在他左边,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和之前一样,又和之前不一样。
之前那一步的距离是拒绝,现在这半步的距离是克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