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之后,顾深寒又变回了他“正常”的样子。他每天都来书店,坐在吧台椅上,面前放着那杯温度刚好的热可可。他看书,她对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的桌面上,把空气里的灰尘照得闪闪光。一切看起来和春天刚开始时一样,温暖、平静、理所当然。
但沈知微知道,不一样了。他看她的眼神变了——不是变冷,而是变得更用力了。像是一个人知道自己可能会失去什么,所以在还能看的时候拼命地看,想把每一个细节都刻进骨头里。她问他“你看什么”,他说“没看什么”。她不信,但没有追问。她已经学会了不问,因为问了也得不到答案,只会让自己显得像一个不被信任的外人。
周二下午,沈知微在整理书架的时候,现顾深寒在看她。不是平时那种安静的、温和的注视,而是一种更沉的、像是在看一件随时会消失的东西。她放下手里的书,走到他面前。
“顾深寒,你到底怎么了?”
他抬起头看着她,目光很深。“没怎么。”
“你骗人。你这几天一直在看我,像是在看一个要离开的人。”
顾深寒的手指在书页上收紧了一下。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沈知微的眼泪涌了上来,她蹲下来和他平视,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你是不是又要消失了?”
“不是。”
“那你为什么用那种眼神看我?”
顾深寒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久到沈知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想收回这个问题,假装什么都没有现。
“沈知微。”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
“嗯。”
“我怕你消失。”
沈知微愣住了。“我为什么要消失?”
“因为我做了你不喜欢的事。”
沈知微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脸。他的皮肤很凉,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
“顾深寒,你听好了。我没有要消失。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在这里。除非你赶我走。”
顾深寒的眼眶红了。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沈知微觉得自己快要被他揉进骨头里。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平稳而有力,和之前不一样了。不再是那种狂奔之后的狂跳,而是一种更安静的、像是终于找到了栖息地的跳动。
“我不会赶你走。”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那你就别怕。”
周三,沈知微在法援中心遇到了一件让她意外的事。
一个中年女人推门进来,眼眶红肿,声音沙哑。她走到咨询台前,看着沈知微,嘴唇抖了很久才说出第一句话。“你是沈知微吗?”
沈知微点了点头。“您好,请问您需要什么帮助?”
女人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我丈夫……他失踪了。有人说,和你男朋友有关。”
沈知微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变得空白,所有准备好的法律术语、标准话术,全部消失了。她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双红肿的、布满血丝的眼睛,忽然明白了顾深寒说的“处理了那个人”是什么意思。那个人有家人,有妻子,有人在等他回家。
“您……您说什么?”她的声音有些抖。
“我丈夫姓陈,之前在一家公司做财务。前阵子有人来找他,问了一些以前的事。没过多久,他就失踪了。”女人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有人说,来找他的人,是你男朋友。”
沈知微低头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面容普通,丢在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他是某个人的丈夫,某个人的父亲,某个家庭里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但现在他消失了,因为他做过的事,因为顾深寒父亲十几年的仇恨,因为顾深寒递出去的那沓资料。
“您确定是我男朋友?”沈知微的声音有些涩。
“我确定。”女人从包里又拿出一张照片,推过来,“这是你吧?这是你男朋友吧?”
沈知微低头看着那张照片——是她和顾深寒在书店门口的照片。她穿着那件白色毛衣,他穿着黑色外套,两个人并肩站着,他的手牵着她的手。
“我找了很多天,才找到你。”女人的声音有些抖,“我不是来闹事的。我只想知道我丈夫在哪里。他是不是还活着?你能不能告诉我?”
沈知微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不知道那个人的下落,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顾深寒的父亲到底做了什么。她只知道,她面前这个女人,和她一样,在等一个人回来。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很轻,“我不知道他在哪里。”
女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站起来,把照片收回包里,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如果你知道了,能告诉我吗?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
沈知微看着那个女人,看着那双被泪水泡得红肿的眼睛,点了点头。“好。如果我知道了,我会告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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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走后,沈知微在法援中心坐了很久。她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春天的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脑子里全是那个女人说的话——“我丈夫失踪了,有人说和你男朋友有关。”她想起顾深寒说“处理了那个人”时的表情,想起他说“不后悔”时语气里的笃定,想起他说“但我睡不着”时声音里的疲惫。
她拿起手机,给顾深寒了一条消息。“今晚能见一面吗?我有事想问你。”
回复来得很快:“好。书店关后来河边。”
晚上,沈知微和顾深寒坐在河边的长椅上。月亮很圆,倒映在水面上,像一面碎了的镜子。柳枝在风中轻轻摇摆,河水在月光下泛着银色的光,一切都和之前一样,但沈知微知道,今晚之后,也许一切都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