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的最后一周,沈知微现顾深寒又开始失眠了。不是之前那种偶尔一次的辗转反侧,而是持续性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压之后的彻夜难眠。他每天来书店的时候,眼底的青色都比前一天更深,嘴唇更干,翻书的手更慢。沈知微问他“你怎么了”,他说“没怎么”,目光躲闪,不敢看她。她知道他在说谎,但没有拆穿。
周三下午,沈知微在整理书架的时候,无意间瞥见顾深寒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不是故意看的,只是那行字正好跳进了她的视线——“深寒,那个人背后的人查到了。周末之前,我要看到结果。”件人标注为“父亲”。
沈知微的手指在书脊上猛地收紧。她站在书架后面,背对着顾深寒,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以为结束了。他告诉她那个人还活着,被送走了,不会回来了。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现在看来,事情没有结束,只是换了一个目标。
她深吸一口气,从书架后面走出来。顾深寒正低头看书,表情平静,和平时一样。但他握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泛白,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沈知微在他旁边坐下来,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顾深寒。”她开口,声音很轻。
“嗯。”
“你还要帮你爸多久?”
顾深寒的身体僵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她,眼底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情绪——不是惊讶,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被人撞破了最不想被看到的秘密的狼狈。
“你看到了?”他问。
“嗯。我不是故意看的。”
顾深寒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她想收回这个问题,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
“我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也许一辈子。”
沈知微的眼泪涌了上来。“一辈子?你要一辈子帮你爸做这些事?你不想过自己的生活吗?”
“我想。”顾深寒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我不能。他是我爸。他只有我了。”
“你还有我。”沈知微握紧了他的手,“你不是只有他。你还有我,还有你姐姐。你不是一个人。”
顾深寒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到沈知微觉得自己快要被他揉进骨头里。她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很快,很乱,像是一匹被追了很久的马终于跑不动了,停在了悬崖边上。
“沈知微。”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闷闷的。
“嗯。”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知微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了下来。“我陪你一起想。你不用自己一个人想。”
周四,沈知微约了顾深雪见面。两个人坐在学校附近那家咖啡厅里,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把咖啡杯的影子拉得很长。
“深雪姐,你知道你爸还在让深寒做事吗?”沈知微开门见山。
顾深雪的表情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了平静。“知道。”
“你不拦着他吗?”
顾深雪沉默了一会儿,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碰到碟子出轻微的声响。
“拦不住。”她的声音有些涩,“我爸那个人,认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深寒从小就被他训练成了一把刀。现在刀磨好了,他怎么可能不让刀出鞘?”
沈知微的眼泪掉了下来。“深寒不是刀。他是一个人。他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生活,他想停下来。”
“我知道。”顾深雪看着她,目光里有很多东西——心疼、无奈、还有一丝沈知微读不懂的疲惫,“但停不停得下来,不是由他决定的。是由我爸决定的。”
沈知微低下头,用手背擦眼泪。她想起顾深寒昨天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时的表情,想起他眼底那层永远消不掉的青色,想起他说“他只有我了”时语气里的无力。
“如果他停不下来呢?”沈知微的声音很轻,“如果他一直帮他爸做这些事,一直做下去——他会变成什么样?”
顾深雪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他会变成另一个人。一个他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沈知微抬起头,看着顾深雪的眼睛。“我不能让他变成那样。”
顾深雪点了点头,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这是我一个朋友的电话。心理咨询师,专门做创伤后应激障碍的。我觉得深寒需要。也许你也需要。”
沈知微看着那张名片,很久没有动。她拿起名片,放进口袋里。“谢谢。”
周五,顾深寒来书店的时候,沈知微把那盆小雏菊搬到了窗边。花瓣已经完全打蔫了,边缘卷曲着,颜色从纯白变成了枯黄。春天就要结束了,花也要谢了。她站在窗边,看着那些即将死去的小雏菊,忽然觉得她和顾深寒之间的某些东西,也正在死去——不是爱情,而是那种“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错觉。
“花谢了。”顾深寒走到她身后,声音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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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沈知微没有回头,“要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