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深寒说“那我不来了”之后,确实没有再来法援中心。连续一周,沈知微走出大门的时候,台阶下是空的。没有他,没有热可可,没有那双安静等待的眼睛。她应该觉得轻松,但她没有。她只是觉得空——那种空不是失去,而是习惯了某种存在之后,它忽然消失了的空。
但他在别的地方出现了。食堂里,他会端着餐盘坐到她对面,不管她旁边坐着谁。图书馆里,他会坐在她对面,一坐就是一整天。甚至在法援中心附近的咖啡厅里,她透过玻璃窗也能看见他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咖啡。
他不进来了。但他没有离开。他只是换了一个位置,从“在她身边”变成了“在她视线范围内”。
沈知微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他在乎她,在乎到愿意在她看不到的地方等一整天。可这种在乎,让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关在玻璃缸里的鱼——水是清的,食物是足的,但她游来游去,永远游不出那个缸。
周一,家暴案宣判。
沈知微和林予安坐在旁听席上,手心全是汗。法官宣读了判决书——被告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两年。那个女人在原告席上哭了出来,不是难过的哭,是终于等到了的哭。沈知微的眼泪也涌了上来,她转过头看向林予安,他的眼眶也红了。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走出法院的时候,阳光很好。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蓝,梧桐树的叶子金灿灿的,像一片片小小的太阳。那个女人走过来,握住了沈知微的手。“谢谢你。谢谢你一直陪着我。”
沈知微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不用谢。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女人走了。沈知微站在台阶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阳光里。林予安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微微。”林予安开口。
“嗯。”
“我们做了一件好事。”
沈知微点了点头。“嗯。”
林予安转过头看着她,目光很深。“你最近好像瘦了很多。”
沈知微愣了一下。“有吗?”
“有。下巴都尖了。”林予安从口袋里拿出一包纸巾,递给她,“擦擦眼泪。不然别人以为我欺负你了。”
沈知微接过纸巾,笑了。她擦了擦脸,深吸了一口气。
从法院回学校的路上,沈知微坐在林予安的车里,看着窗外的风景。梧桐树的叶子一片一片地落下来,像一只只金色的蝴蝶。她忽然想起春天的时候,顾深寒带她去看桃花,那时候一切都还很简单。现在,一切都变了。
“微微。”林予安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嗯。”
“你上次问我,如果一个人太在乎你,在乎到让你喘不过气——我会怎么办。”
沈知微转过头看着他。“你说你会先问自己,他在乎的是我,还是他自己想象中的我。”
“你还记得。”林予安的嘴角弯了一下。
“我记得。但我不知道答案。”
林予安沉默了一会儿。“那你问过他吗?”
沈知微愣了一下。她问过。那天晚上她消息问他——“你爱的我,是真的我吗?”他回复了,说“我爱的是你。全部的你”。她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哭了。但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的,还是只是她想听的。
“问过。”她说,“他说他爱的是全部的我。”
“那你信吗?”
沈知微沉默了很久。“我想信。但我怕信了之后会失望。”
林予安没有再说话。车子在红绿灯前停下来,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沈知微的脸上,暖洋洋的。她闭上眼睛,觉得这一刻,什么都不用想,真好。
周二,顾深寒来书店的时候,带了一本新的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和之前那一本一模一样。
“你的那本快写完了。”他把笔记本放在收银台上,“我提前买了。”
沈知微看着那本笔记本,鼻子一酸。她确实快写完了,只剩下最后几页。她拿起笔记本,翻开扉页,上面是他写的字——“走下去,不要停。”她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收进了书包里。
“顾深寒。”她开口。
“嗯。”
“你上次说,你爱的是全部的我。那你知道全部的我是什么样子的吗?”
顾深寒看着她,目光很深。“你在试探我。”
“不是试探。我是真的想知道,你爱的我,是真的我,还是你想象中的我。”
顾深寒沉默了很久。久到沈知微以为他不会回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