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的风已经带了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沈知微站在校门口等车的时候,苏念来一条消息,只有六个字:他让你来,你就来。
沈知微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直到手机屏幕自动熄灭,才把它揣回口袋。顾深寒的生日宴设在城郊顾家名下的私人会所,邀请函是一周前由司机送到她宿舍楼下的,黑色硬卡烫金,简洁到近乎冷冽。她当时拆开信封时手指有些抖,因为背面附了一行手写字:七点,别迟到。
落款是一个。
苏念的那条消息来得蹊跷。她和苏念之间的关系,早从开学时的针锋相对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默契,苏念不再喊她欠债的,偶尔在法援中心遇见还会点头。但主动这样的提醒,还是第一次。沈知微回了一个,打车软件显示车辆还有三分钟到达,她拉紧围巾,把脸埋进羊毛的褶皱里。
会所比她想象中更安静。没有音乐,没有喧闹,水晶灯把大厅照得如同白昼,三三两两的人端着香槟站在角落交谈,衣香鬓影间,沈知微一眼就看见了顾深寒。他穿黑色西装,袖扣在灯光下闪了一下,正侧头听身旁一个中年男人说话,表情是那种她一早就见过的、商业场合特有的礼貌疏离。但下一秒,他像是感知到什么,视线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她身上,嘴角微微一勾。
那弧度极其短暂,短到沈知微差点以为是错觉。顾深寒没有走过来,只是朝二楼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然后重新转向那个中年男人,继续刚才的谈话。沈知微明白他的意思,二楼有休息室,是他在这个场子里划给她的安全区。
她端着侍应递来的气泡水往楼梯走,经过人群时听见有人低声议论:顾家那位小顾总,听说最近在做大宗收购,标的还不小。什么收购,仇家吞并还差不多,跟当年他父亲一样的路子。另一个声音嗤笑,啧啧,血脉这东西,藏不住。沈知微脚步顿了顿,但她没有回头。
二楼走廊铺着深灰色地毯,吸走了所有声响。休息室的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沙上散落着几本财经杂志,茶几上放着一碟马卡龙,粉色的,像是有意摆给她看的。她坐下来,掏出手机,林予安半小时前过一条消息:今天法援中心值班遇到个挺复杂的家暴案,整理材料弄到现在。你那边还好吗?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了句没事,在外面。对话框安静下来,她盯着天花板呆,直到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她门口停了一瞬,又继续往前走了。然后是另一道脚步声追上去,两个人进了隔壁房间,门关上的声响很轻,但隔音终究没那么好,她隐约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你把她叫来做什么?
这道声音沈知微认得,是顾深寒身边那个姓程的助理,三十出头,永远西装革履、表情公式化,她见过他三次,每次都觉得这人的眼神像在称量什么。今天这个场子,陈家的人也在,你不是一直想拉陈家的注?
顾深寒的声音响起来,比平时更低,像含着一层冰:她坐在二楼,不会有人看见。
我说的是她这个人。程助理压低嗓音,但沈知微还是听清了,你带她来这种场合,别人怎么想?圈子里都在传你养了个大学生,你真以为陈家不知道你那位当年的出租车司机是怎么死的?
死。
这个字像一枚图钉,精准地按进沈知微的太阳穴。她父亲是出车祸走的,医院诊断为疲劳驾驶,她从小接受的就是这个说法。
顾深寒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她再熟悉不过——他每次在暗处抱住她、把下巴搁在她头顶的时候,也是这种带着胸腔共鸣的、懒洋洋的弧度。但此刻隔着一堵墙,那笑声听起来像生锈的刀片划过铁皮。让他们传。他说,语气漫不经心,一个工具而已,用得着这么紧张?
沈知微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撞上了茶几,马卡龙的碟子摔在地毯上,粉色的糖霜溅出一小片碎屑。她不知道自己的手在抖,直到推开门才看见自己指节白。走廊空荡荡的,那扇虚掩的门就在三步之外,透出一道亮光,她走过去,抬手推开了。
顾深寒背对着她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程助理坐在沙上,脸上的表情在看见她的瞬间裂开一道缝。顾深寒转过身来,视线落在她脸上,眼底掠过什么,快得她抓不住。然后他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法律文书:你听见了。
不是疑问句。
沈知微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比如说你为什么这样,比如说那些调查文件是不是真的,但她站在那扇门框里,被他那句钉在原地,所有在法援中心学过的辩论技巧、所有林予安教她梳理逻辑时反复强调的先确定事实再表达情绪,全都碎成齑粉。她只问了一句:我父亲到底怎么死的?
顾深寒没回答。他把烟搁在窗台上,朝她走过来,皮鞋踩在地毯上没有声音。程助理已经站起来了,说了句顾总我先下去,经过沈知微身边时,她好像看见他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对不住还是别的什么,但她没有余裕去辨认。顾深寒走到她面前,抬手想碰她的脸,她偏头躲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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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瞬间他眼底有什么碎裂的声响。很轻,比马卡龙碟子摔在地毯上的声音还轻,但沈知微听见了。顾深寒把手收回去,插进西裤口袋里,低头看着她,灯从头顶打下来,在他眉骨下方投出一小片阴影。他说:你父亲当年开出租车,接了一单活,把一个人送到了指定地点,那个人后来被撕票了。
沈知微的指甲掐进掌心。那单活,是不是跟你有关?
顾深寒沉默了三秒钟。三秒钟里,她能听见楼下传来的、模糊的社交性笑声,香槟杯碰撞的脆响,还有暖气管道里水流淌的声音。然后他说:
那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沈知微觉得整个世界安静了一瞬。她想起图书馆里他精确报出的课表,想起法援中心窗外他每天准时出现的车灯,想起他幽闭恐惧症作时攥住她手腕的力度——那力度和她此刻掌心被自己掐出的痛感重叠在一起,像一个荒诞的复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