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内的暖风一直到驶出三公里才真正热起来。沈知微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看着雪花被车斜斜地甩向后方,会所的灯光在后视镜里缩成一个橘黄色的点,然后被十字路口的转弯彻底抹掉了。林予安没开音乐,也没问话,车厢里只有雨刮器有节奏的声,一下,两下,把不断落在挡风玻璃上的雪片推开。
沈知微攥着手机的指节已经白,但她不敢松。锁屏界面上那行字还在,她反复看了七遍,每一个字都像用冰锥刻进去的:该乘客下车后二十分钟,顾深寒被绑匪从学校后门带走。二十分钟。这个时间间隔很微妙——不足以证明父亲参与了绑架,但也短得让人无法说毫无关联。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开车回家的样子,总是先按两下喇叭,她趴在窗台上看见那辆薄荷绿的出租车拐进巷口,就趿拉着拖鞋跑下去。父亲从车窗里递出来一袋糖炒栗子,永远温热,永远带着炭火的焦香。
那个递栗子给她的人,在oo年月日那天,曾经载过一个乘客。那个乘客下车二十分钟后,一个七岁的男孩被绑走了。
前面有家通宵营业的粥铺,林予安忽然开口,声音刻意放得很轻,像是怕惊碎什么,你要不要先吃点东西?你手在抖,可能是血糖低了。
沈知微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确实在抖。她把手机反扣在大腿上,深吸了一口气,车厢里的空气干冷,带着林予安大衣上残留的图书馆旧纸页气味。她点了点头,嗓子像是被砂纸磨过,不出声音。
粥铺很小,藏在一条巷子拐角,霓虹灯管坏了半截,潮汕砂锅粥潮字不亮,只剩汕砂锅粥三个字悬在风雪里。林予安帮她拉开椅子,把外套挂在椅背上,点了一锅虾蟹粥和两碟小菜,老板娘裹着棉袄从后厨探出头来,认出他是常客,多送了一盘炸花生米。热气从砂锅盖沿冒出来,白蒙蒙的,沈知微盯着那团雾气,忽然想起顾深寒站在雪地里、衬衫落满白的样子。
我听到他说的话了。沈知微终于开口,声音很低,砂锅里咕嘟咕嘟的滚沸声几乎把它盖过去,他说我是工具。
林予安放下筷子,没接话。他做了两年法援,最知道什么时候该沉默。沈知微把手机解锁,翻到那张苏念来的报纸照片,隔着桌子推给他。林予安接过去,拇指放大副标题那行红笔圈出的铅字,看了很久,眉头慢慢皱起来。他把手机还给她,说:这份报纸是苏念从哪找到的?
她说翻她哥旧物。苏念的哥哥跟顾深寒从小认识,应该还有别的。
陈氏法务那条消息,林予安指了指手机,你打算怎么回?
沈知微舀了一勺粥,虾仁和干贝在勺子里冒着热气,但她举着勺子没有送到嘴边。我想去。她说,但苏念刚消息让我别去。
我看见了。林予安沉默了几秒,你当时在车里闭着眼,但我瞥到了。
他从大衣内袋里掏出自己的手机,翻了几下调出一个页面,转过来给她看。屏幕上是一份企业信用公示系统的截图,陈氏集团法务部的注册信息,负责人那一栏赫然写着陈昭明三个字。陈家的二把手,专门处理并购和资产重组。林予安说,我今晚在图书馆查顾氏近年的公告时顺手看了陈家,陈家这两年被顾深寒压得很紧,有两宗地产项目都是顾氏截走的。陈氏法务主动联系你,动机可能没那么单纯。
沈知微终于把勺子里的粥送进嘴里,烫得舌尖一缩。她在法援中心跟林予安整理过太多次当事人动机分析,知道他的意思是陈家可能想利用你。但她把粥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连自己都意外的话:如果我能被利用呢?
林予安看着她,眼里的神色从担忧变成了某种更深的东西,像那种他在法援中心见过太多次的表情,明知前面是深坑还往边缘走的人,脸上就是这样平静而绝望的光。他没有劝阻,只说:如果你决定见他们,我陪你去。现场录音、文件留底、身份核实,这些我来做。
粥铺的塑料帘子被风掀开一角,冷气灌进来,沈知微打了个寒颤。她低头喝粥,虾蟹的鲜甜在舌尖化开,这个味道平凡到近乎残忍——就在两小时前,她还在那座水晶灯通明的会所里,以为自己是某个人的例外。现在她明白了,她从来不是例外,她是证据,是筹码,是那把没有捅出去的刀。顾深寒在黑暗里吻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在想她父亲当年那辆薄荷绿出租车的车牌照吗?
手机震了一下。沈知微以为是顾深寒,但屏幕上跳出来的是苏念的新消息,只有一句话:我哥说,陈昭明当年是顾深寒父亲的法律顾问,那起绑架案之后才离开顾家。你见他的时候问问oo年月日下午三到五点之间,顾家内部有没有人给出租车公司打过电话。
沈知微把这段话念给林予安听。林予安手里的筷子顿住了,他抬头看着沈知微,目光锐利起来——这是她熟悉的、林予安在分析案情时的表情。如果你父亲那单行程是被人指定的,他说,出租车公司应该有派车记录。十二年了,纸质单据不一定还在,但如果你父亲当年隶属于公司车队,管理系统中也许存着调度日志。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沈知微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是法律系学生,当然知道证据链的逻辑:如果她能证明有人指定了她父亲去那个地点接人,那么见死不救这个指控就有了完全不同的内涵——父亲可能是被动卷入的棋子,而非主动选择沉默的帮凶。她忽然想起顾深寒在书房里那些调查文件,其中有一页她当初没仔细看,是出租车公司的名称和地址,被蓝色荧光笔划了线。
我想回学校一趟,沈知微把最后几口粥喝完,我的笔记本电脑里有之前整理的家庭材料,父亲去世那年出租车公司给过一份结算清单,我扫描存档了。
林予安结了账,两人走出粥铺时雪小了些,变成了细碎的冰晶,打在脸上像针尖。林予安的车停在巷口,他拉开副驾门时忽然转过脸看着她,路灯的光在他镜片上折了一下。沈知微,他说,明天你还要上课,后天有物权法的随堂测验。我建议你今晚回去先睡,什么都别做。
那你呢?
我回宿舍把你之前提过的那份出租车公司的资料调出来,看看能不能找到母公司的法人关联。林予安把车门关上,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系安全带的时候侧头看了她一眼,你别一个人查。我答应了要陪你去见陈家,说话算话。
车子重新驶上主路,雪夜里的街道空旷得像一张铺开的纸。沈知微靠在座椅上闭着眼,但大脑里的齿轮停不下来。她把时间线在脑中重新排了一遍:oo年月日,父亲载了一名乘客;二十分钟后,七岁的顾深寒从学校被绑;父亲次年车祸身亡,警方定性疲劳驾驶;苏念说见死不救;顾深寒接近她——他说的时候没有辩解,没有说你父亲当年绑了我,只说了。
是。这个字到底在承认什么?承认她是工具,还是承认她父亲载了那个乘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