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回到宿舍的时候,苏念正坐在靠窗那张书桌前对着笔记本电脑呆。她听到开门声偏过头看了一眼,目光在沈知微脸上停了半秒,什么也没说,又转回去盯着屏幕。
但沈知微注意到她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吃了吗?苏念最终问了一句,声音闷闷的,视线没有离开电脑。
吃了。沈知微其实没吃,但她不想麻烦苏念起身给她翻什么吃的。她把包放在床上,脱了外套挂好,坐下来脱鞋的时候感觉到苏念又看了她一眼。
你脸色不太一样。苏念说。
沈知微偏头看她。苏念把笔记本电脑合上,转过椅子来面对她,那种从前居高临下的姿态淡了很多,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沈知微不太习惯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个认识但不熟悉的人忽然生了某种变化,她在判断那变化是好是坏。
什么不一样?
苏念耸了耸肩。说不上来。你前阵子看着像一只随时会被踩扁的蜗牛,缩着头走路。今天嘛……她想了想,还是像蜗牛,但触角伸出去了。
沈知微愣了一下,然后没忍住笑了一声。苏念大概自己也没想到她会笑,绷着的表情松了一下,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半个宿舍的距离对看了一眼,谁都没再说话,但那种从前横亘在中间的锋芒像是被什么东西磨钝了几分。
沈知微洗漱完躺到床上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手机屏幕亮了,是顾深寒来的消息:到家了。简简单单三个字,没有多余的缀饰。沈知微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
过了几秒,又追了一条:你睡了吗?
还没。
那边没有再回。沈知微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闭上眼。她以为今晚又会失眠,但身体比意识更诚实——沾到枕头没多久她就沉沉睡过去了,梦里没有地下室也没有信封,只是一片很开阔的水面,蓝得像某种宝石的切面。
第二天上午没课,沈知微八点就醒了。她坐在床上了会儿呆,然后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把父亲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又翻了一遍。报告上的每一个字她昨晚在地铁上就已经背下来了,此刻再看只是想确认自己没记错。父亲写到有人试图将调查方向引向别处那一行的笔迹格外用力,纸张背面都能摸到凹痕。
她把信封收好,决定今天去市档案馆碰碰运气。父亲报告里提到的那份现场物证清单原件在存档时据说有两份,一份随案卷移交了,另一份按流程应该存在市档案馆的旧案备份里。她之前查过,档案馆的查阅申请需要学院开具的介绍信,流程要走三天。但她等不了了。
出门之前她给顾深寒了一条消息:我去市档案馆查点东西。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几点?我陪你去。
沈知微站在宿舍门口穿鞋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看着那行字犹豫了几秒——她说不上来自己为什么犹豫,大概是昨天南山路那扇铁门前他告诉她顾长林三个字之后,他们之间某种东西生了微妙的重组。以前是他单方面地出现在她的生活里,精确地、有计划地。现在更像是两个人站在同一片水域里,各自握着不同拼图的一角。
我自己去就行。她回。
档案馆三楼资料室要登记,我带你去不用排队。
沈知微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揣进口袋,出门了。
市档案馆那栋灰色的旧楼在政务区西侧,外墙爬着一层半枯半绿的爬山虎,春天的嫩芽从枯藤里钻出来,一片一片嫩生生的。沈知微到的时候顾深寒已经等在门口了,他穿了一件黑色的薄风衣,里面是件浅灰色的针织衫,站在台阶下面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她身上,眼里的疲惫比昨天轻了一些。
来得挺早。他说。
你不是更早。
他没接这句,转身推开了档案馆的玻璃门。走廊里有一股旧纸张和樟脑丸混在一起的特别气味,沈知微闻到这个味道反而觉得安心——这味道跟法学院旧档案室里一模一样,像是某种时空的锚点。
三楼资料室的窗朝北开着,光线柔和而均匀,不会有阳光直射毁损纸质档案。管理员是个头花白的老太太,戴着老花镜坐在柜台后面织毛衣。顾深寒走过去低声说了几句话,老太太抬头看了看沈知微,又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本登记簿翻了翻,最后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灰蓝色的档案盒递过来。
o年的备份就这些了,不全,有一部分移交的时候被剔除了,当时备注写的是重复归档老太太说完又低头织毛衣去了,两根毛衣针在指间交错碰撞,出细碎的嗒嗒声。
沈知微抱着那个档案盒在靠窗的阅览桌旁坐下。盒子不重,边角已经磨损了,封口处贴着一张旧标签,上面印着oo年度交通肇事类案卷备份(c类)的字样。她揭开盒盖的时候手指有些颤,顾深寒在她对面坐下来,没有凑过来看,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翻着手机里存着的旧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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盒子里是厚厚一沓复印件。沈知微按时间顺序一页一页翻,大部分是程序性文件,传唤通知书、勘验笔录的副本、目击证人询问记录。翻到中间部分的时候她停住了——那是一张物证清单的复印件,上面列着事故车辆检测时提取的所有痕迹样本和零部件状态记录。
她的目光一行一行扫过去,在刹车系统那一栏停住。
清单上的记录是打印体,工工整整:刹车片磨损程度——正常范围内,排除机械故障可能。下面有检测人员的签名,字迹潦草。可沈知微注意到这张复印件边缘有一行手写的铅笔批注,字迹很淡,像是用极细的笔尖在原件上写的,复印时勉强保留了下来。那行批注只写了四个字:制动液少了。
沈知微把那页纸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仔细看。铅笔批注的笔迹她已经认熟了,是父亲的。他当年看到了原件,在边缘写下了这个疑问,然后复印留存。制动液少了说明刹车系统被人放过油,但清单上的结论却写着正常范围内——有人修改了检测结论。
她把那页纸翻过来,背面没有更多信息了。可她现在纸张右下角有一个很小的戳记,圆形的,印泥已经褪成很浅的红色——那是一个归档章,日期显示oo年月日。但下面还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字迹跟清单正文的打印体明显不同:本件于oo年月o日经复核,内容与原件一致。
月o日。父亲出事是月中旬。有人在他出事之后复核了这份清单,然后盖了与原件一致的章。沈知微攥着那张纸的手慢慢收紧,纸张边缘在指腹压出浅浅的折痕。
找到了?顾深寒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很低。
沈知微把那页纸转过去给他看。他凑近扫了一眼,目光在那行铅笔批注上停了几秒,然后他看到那个归档章和备注的时候,眉心拧了一下。
复核日期在你爸出事之后。他说。
也就是说,有人在事故之后重新走了一遍流程,给这份清单了一回,确保结论是刹车正常。
沈知微把纸页收回档案盒里。她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日光灯管的白色光晕在视野里晃成一片模糊的亮团。她想到父亲在地下室里亲手写下谁拿走了那三个字时的样子,想到他最后一封信里写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时的笃定。他一定查到了什么,也一定知道自己查到的这些东西有危险。
他租了那间地下室的储物间存放资料。他把手写的报告交给了张队长托他转交女儿。他把所有能做的都做了,然后把时间用完了。
沈知微坐直身体,把档案盒盖好。顾深寒看着她做完这一切,没有说话。他伸出手越过桌面,手背朝上摊开了掌心放在她面前——没有握她的手,只是摊开着,像在等她决定要不要放进来。
沈知微看了那只手一眼。窗外的北光落在他的掌纹上,清晰而深刻,从虎口到小指根部那道生命线比旁人深了许多,像被人反复描过。
她把手放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