邻市比预想中远。
车开了将近两个小时才驶入城郊那片灰扑扑的老工业区,沿路的厂房大多荒废了,锈迹斑斑的铁门和碎了一地的玻璃窗从车窗外缓缓退后,像一部被按了慢放键的旧电影。顾深寒在导航提示的最后一个路口放慢了车,两边是两排老式筒子楼,外墙刷着褪色的蓝漆,晒衣杆上挂着零星几件被风鼓成弧形的旧衣服。
沈知微靠在副驾驶座上偏头看他。今天的阳光很好,从车窗外大片大片地涌进来,把他握着方向盘的左手照得轮廓分明。她注意到他左手无名指的指根处有一道很浅的压痕,像是长期戴戒指留下的痕迹——可他从不戴戒指。她把这个细节记在心里,没有问。
陈国栋住哪一栋?她问。
前面那栋,三单元四楼。顾深寒把车停在一棵枯了一半的老槐树下面,熄火之后他在座位上坐了两秒没有立刻下车。那两秒里沈知微看到他闭了一下眼,眉心微微蹙着,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层疲惫像是被用力压下去了几分。
昨晚又没睡好?她问。
梦到了一些东西。他推开车门,声音闷在关门的声响里。
单元门是那种九十年代的旧式铁门,门锁已经坏了,一推就开。楼道里很暗,声控灯亮了半层就灭掉了,沈知微跟在顾深寒后面踩着台阶往上走,他的影子在手机照明的光里斜斜地投在墙壁上,被一级一级的阶梯切割成断断续续的暗块。
四楼。门牌号上的漆字已经掉了大半,她敲了三下,里面没有回应。又敲了三下,隔了几秒钟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灰白消瘦的脸。
陈国栋大概六十出头,头全白了,眼窝深陷,穿着一件洗得白的旧衬衫,纽扣错了一颗,下摆一边长一边短地垂着。他眯着眼看了他们一会儿,目光浑浊,像隔着一层雾辨认来人的轮廓。
你们找谁?
陈叔叔,沈知微开口,声音放得很轻,我是沈建国的女儿。
老人浑浊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细微的光。他把门拉开了一些,侧身让出进门的空间。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着旧家具的潮气,客厅不大,茶几上摆着几只药瓶和半杯没喝完的水,电视机开着但音量被调到了最小,屏幕上无声地放着某个购物频道的广告。
陈国栋坐回沙上的时候动作很慢,一只手扶着沙扶手慢慢弯下膝盖,落座之后他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沈知微和顾深寒在旁边的折叠椅上坐下来,三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堆满药盒的茶几。
你爸……陈国栋开口,声音沙哑而迟缓,你跟你爸长得像。嘴这里最像。
这句话沈知微已经是第二次听到了。上一次是刘建平说的。她攥了一下手指,把帆布袋放在膝盖上。陈叔叔,我想跟您打听一个人。当年您经办的那起经济案件——
那案子别问了。陈国栋打断她,语忽然快了一拍,手指在沙扶手上无意识地叩了一下。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电视机里的购物主播正无声地举着一口锅对着镜头笑,笑容僵在屏幕上,一帧一帧地切换。
顾深寒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过去。沈知微侧头看了一眼——是那张复制版名单上陈国栋名字下面的那条横线,旁边标注的k,他用红笔圈了出来。
陈国栋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灰白的眉毛微微颤动着。他把手机推回来,手背上的皮肤薄得能看清底下青色的血管纹路。那个案子是我经手的没错。但我跟你说实话,我只管了前半程。后半程被人接走了,那个接手的人——
他停了下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关节因骨质增生而微微变形。沈知微注意到他的手在颤,那种不受控制的细密的颤抖,像是某种内在的风暴在他身体深处震动着,从骨骼传到皮肤表面。
陈叔叔,她开口,那个接手的人,是不是叫k?
陈国栋的手指蜷得更紧了一些。他看着自己的手,沉默的时间长到沈知微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然后他忽然抬起头,浑浊的眼底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在翻涌,像是恐惧混着某种难以言说的愧疚。
我不能说那个人的名字。他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你爸出事之前来找过我。他说他查到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如果公开的话,整个链条上的人都会出事。他让我帮他保存一份证据,我存了。就在这间屋子的某个地方。
沈知微的呼吸屏住了。在哪?
陈国栋没有回答。他慢慢站起来,扶着墙壁走向卧室。沈知微想跟上去,顾深寒伸手拦了一下她,目光示意她等等。过了大约五分钟,陈国栋从卧室里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把旧钥匙——那种八十年代的老式储物柜钥匙,铜质的,表面氧化成暗沉的棕色。
城南老火车站寄存柜,他把钥匙放在茶几上,金属磕碰玻璃面的声音清脆而短促,二十四号柜。你爸当年让我放进去的,说有一天会有人来找。他说如果来的是个年轻姑娘,就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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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伸手拿起那把钥匙。钥匙很沉,冰凉的铜面贴着掌心,边缘被磨得光滑,像是被很多只手握过的旧物。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谢谢您。
陈国栋靠在卧室门框上,整个人像是耗尽了力气。他看着沈知微,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你爸当年跟我说,他答应过要带你去海边。我不知道他最后有没有做到——
没有。沈知微说。声音很轻,但稳。他还没来得及。
陈国栋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身回了卧室,门在他们面前慢慢合拢,留下一声极轻的咔嗒。
从筒子楼里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西斜了,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铺了一大片,碎碎的,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沈知微站在树荫里摊开掌心看那把钥匙,铜面的暗光在斜阳里泛着温润的色泽。
去火车站?顾深寒问。
车子驶出老工业区的时候沈知微一直没有说话。她把那把钥匙放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看,铜面上没有任何标记,只有数字被刻在钥匙柄的凹面上,笔画简单而粗粝。她想起父亲在便签上写不要查k时的笔迹,又想起他在信里写答应你的事我一定会做到时的笃定。他给这条路留下了太多出口——刘建平的纸条、地下车库的档案袋、陈国栋手里的钥匙。他做好了所有准备,唯独没能亲自走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