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是被走廊里一阵轻而持续的脚步声吵醒的。有人来回走过,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轻盈,像是踩在云上。她翻了个身,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显示时间是清晨六点四十分。窗外的天色是一种浅淡水洗过的蓝白色,几只鸟在桂花树里叫得正欢。
她迷迷糊糊坐起来的时候瞥见手机上有两条消息。一条是顾深寒的,时间显示凌晨五点二十三分,只有四个字:围巾很软。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起来。凌晨五点二十三分,他大概醒了之后没再睡着,把围巾拿出来放在枕边,摸了一下材质,然后了这条消息。沈知微把那条消息截图存了下来,然后往下翻。
第二条消息让她的笑意微微收敛了一些。那个未知号码来的,凌晨三点多过来的,只有三个字:歇够了?
沈知微握着手机,坐在初晨的光线里沉默了片刻。她把那三个字反复看了两遍,然后关掉消息列表,起身去洗漱。镜子里她的脸比前阵子圆润了一点点,眼下虽然还有些淡青但精神不错,嘴角那个弧度从醒过来就没完全收回去过。她把冷水泼到脸上,再用毛巾擦干,走出洗手间的时候看到苏念也醒了,靠在床头刷手机。
你昨天几点回来的?苏念打了个哈欠。
十一点多。
苏念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笑了一下。你昨晚睡得挺好的嘛。
沈知微从桌角拿起梳子梳头,透过窗玻璃的反光看到自己的脸,确实透着一种被什么东西从头到脚泡过一夜的舒展感。她没接话,但苏念也不需要她接话,自顾自地划了几下手机又开口了:今天五一一假期,你什么安排?
沈知微梳头的手停了一下。五一假期三天,她原本没想什么特别的事。但紧接着手机响了,顾深寒打来的。她接起来的时候声音不自觉轻了几分:怎么了?
今天上午有空吗?他的声音在清晨的通话里听起来比平时暖了一些,大概是被围巾的绒面捂过的缘故。周卫国那边说他今天状态好一点了,可以尝试辨认声音样本。
沈知微握紧手机。医院?
嗯。我九点去接你。
挂断电话之后她换了衣服拿了包往外走。苏念在后面喊了一声你不吃早饭了?她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说了一句路上吃,门关上之前听到苏念嘀咕了一句跑得比兔子还快。
她走出宿舍楼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顾深寒。他把车停在楼下那棵桂花树旁边,正靠在车门边低头看手机。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里面是件灰白色的t恤,而那条围巾——那条深灰色羊绒围巾——松松地绕在他脖子上,绒面在晨光里泛着一层细密柔和的光。他看到沈知微走出来就直起身,把手机收进口袋,嘴角那个弧度在他自己都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挂在那里了。
沈知微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那条围巾上看了两秒。你戴了。
顾深寒伸手理了一下围巾的一角,动作有一种不太刻意的自然,像这条围巾已经是他衣柜里的一部分了。挺暖和的。
沈知微看着他脖子上那条围巾,心里那个容器又满了一点,这一次满到边缘微微溢出来了。她低头笑了一下,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走吧。
车子驶出校园的时候她偏头看着他。晨光从车窗外面涌进来,把他裹着围巾的侧脸映得清清楚楚,那条深灰色的羊绒线在他领口处堆叠出柔软的褶皱,每一道褶皱都来自她的手指穿行过的一针。
你昨晚几点睡的?她问。
两点多。他说完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后来醒了看了一会儿围巾。
然后了一条消息说很软。
顾深寒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在皮面上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耳根又泛起了那种熟悉的淡红色,在晨光里看得格外分明。
市第一医院的停车场比上次来的时候空了不少,大概是五一假期的缘故。他们往住院部大楼走的时候沈知微落后了他半步,看着他的背影和脖子上那团柔软的绒面,忽然觉得这条路好像比上次走得轻快了许多,连消毒水的气味都没有那么刺鼻了。
周卫国今天的气色确实好了不少。他靠在摇起的床头上,脸色虽然还是灰白但眼神比上次清亮了一些,床头柜上的老花镜被戴上了,正翻着一本薄薄的杂志。看到他们进来,他把杂志合上放在旁边,微微点了点头。
周叔叔,沈知微在床边坐下,声音放得平稳而温和,今天想请您帮忙听几段声音。
周卫国的手指在被面上轻轻动了一下。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缓慢地点了点头。那个人声音我记了快二十年。忘不了。
顾深寒从随身带的文件夹里拿出一只录音笔,调到播放模式。他在来之前准备了三段录音——三段来自不同年龄、不同性别的人的语音样本,每段大约三十秒左右,内容都是相同的几句日常用语。他先放了第一段,是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语快而清晰。周卫国听完整段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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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段是一个中年男性的声音,语气平和,有些像电台播音。周卫国听的时候眉头微微拧了一下,等播完之后沉默了两秒,还是摇了摇头。不是这个。
顾深寒的手指悬在播放键上,然后他按下了第三段。第三段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的时候沈知微看到周卫国的脸色有了变化。那种变化很细微,他脸上的皱纹纹路没有大的移动,但嘴角抿了一下,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微微鼓了起来。那段声音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年纪大约五十到六十岁之间,语调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命令感,像是在对下属布置工作。
录音播完之后病房里安静了几秒。监护仪的滴答声成了唯一的背景音,一下一下地数着时间。周卫国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被面上的手,那只手在微微颤。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带着一种被记忆拉扯了很久之后的疲惫。
是他。
沈知微的呼吸轻轻屏住了。您确定?
我跟他共事过七年。周卫国抬起头来看着他们,浑浊的眼底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在翻涌,像是在放下一个压了十七年的重担。他在同一个办公室里打了六年多的电话,这个声音我从oo年听到oo年。不会认错。
顾深寒把录音笔收起来,然后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照片递到周卫国面前。那张照片沈知微见过——是父亲藏在城南老火车站寄存柜里的那张,一个男人穿着警服站在市局三楼走廊的窗边,角度偏侧,但面部特征清晰可辨。
周卫国接过照片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沿着照片边缘慢慢滑过去,拇指在那张面容上停了一下,然后他把照片翻过来看到背面父亲那句k——oo年月摄于市局三楼走廊的时候,他的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然后他合上了眼。
就是他。他说。
沈知微坐在床边没有动。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很平稳,像一条顺着河道慢慢流淌的河。十七年了。父亲藏在水泥柱子里的报告、藏在寄存柜里的照片、藏在旧书里的信件、藏在便签纸上的忏悔——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彻底拼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地落进了各自的位置。
她伸手从顾深寒手里接过那张照片,正面朝上又看了一遍那个男人的脸。她把这张面容印在脑海里,然后小心地放回文件袋里。
走出病房的时候走廊里的嘈杂声重新涌上来。沈知微站在那扇窗户前面停了一下,窗外的阳光正从云层后面大片大片地铺展开来,把楼下草坪上新修剪过的草叶照得绿得亮。顾深寒站在她旁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手背。他的指尖微凉,触感轻得像一片落下来的叶子。
你爸的那些碎片现在合上了。他说。
沈知微看着窗外那片草坪,五月的阳光明晃晃地铺在上面,草叶的尖端泛着银白色的光泽。她轻轻反握了一下他的手,然后松开了。嗯。回去了,我有事要做。
他们走出住院部大楼的时候沈知微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了一眼天空。五月的天蓝得很透彻,几缕薄云被风拉成细细的丝线,像有人在天空里随手扯开了一团棉絮。她低头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和旁边那道影子贴得很近,近到两个轮廓的边缘几乎融在了一起。
回到车上的时候她从帆布袋里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未知号码的对话框。对方来的消息从看得好戏你朋友歇够了,每一条都像一次从暗处投来的石子,在平静的水面上打出一圈一圈的波纹。她看着那些消息,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一行字了出去。
她的是:我知道了k是谁。
送完毕之后她直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大腿上。顾深寒偏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拍,然后什么也没问,动了车子。车子驶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沈知微感觉到自己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被旁边伸过来的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一下,拇指在她虎口处蹭过一圈,然后收了回去。
她知道那是他在确认。确认她在,确认她没有吓跑。
沈知微靠在副驾驶座上,窗外的阳光正大片大片地从挡风玻璃涌进来,把整个车厢泡在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她闭上眼,感觉到阳光贴着眼皮传来的温热触感,均匀而绵长,像一个不必担心被打断的午后。
父亲的拼图合上了。接下来要做的,是把k请到拼图外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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