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贴着砖墙站了大约两分钟。巷子里很安静,除了卷帘门内断断续续的拖拽声和压低的人声之外,只有头顶一盏路灯出的嗡鸣。她在心里默数着时间,等里面那段对话结束之后,脚步声朝着门的方向移过来了。
她往后退,闪进旁边一家关了门的五金店的门廊凹陷处。卷帘门从里面被推上去,金属叶片哗啦啦叠起来,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男人弯腰钻出来,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垃圾袋,鼓鼓囊囊的,里面像是装了纸和布料之类的东西。他把垃圾袋丢在门口地面上,转身又钻回去了。卷帘门没有完全拉下来,留下一道大约四十厘米高的缝隙,里面暖黄色的灯光从缝隙里漏出来,在巷子的水泥地上铺了一条窄窄的光带。
沈知微从门廊里走出来,弓着腰靠近那扇卷帘门。她蹲在缝隙旁边,目光贴着地面往里看。里面是一间大约三四十平米的仓库,堆着几个铁架子,架子上摆着灰扑扑的文件盒和杂物箱。两个穿工装的男人正合力抬一个铁皮柜子往门口方向挪,柜子很沉,抬起来的时候底脚刮着地面出刺耳的金属声。第三个男人背对着门站在仓库最里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在翻看。
沈知微的目光快扫过那些铁架子。架子上的文件盒大部分贴着标签,但因为光线和角度的关系,她能看清的只有最靠近门的一个架子——上面一排放着标了年份的盒子,从oo到oo,字迹潦草,用的是黑色记号笔。oo年的盒子卡在中间,比其他盒子都薄,盒脊上还贴了一张白色胶带,上面打了个红色的叉。
抬铁皮柜子的两个男人把柜子挪到了门口。沈知微立刻往后撤,退回门廊的阴影里。她蹲在角落,屏着呼吸,听着柜子被抬出卷帘门落在巷子地面的闷响。他们把它搬上了一辆停在巷口的白色面包车,后备箱门砰一声关上了。
还剩那几个文件架。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带着一点喘,今晚先拉这车走,剩下的明天下午再来一趟。老板说别堆到后天,后天他有别的安排。
行。那这袋子垃圾我顺手带走了。另一个男人的声音说。然后是卷帘门被拉下来的声音,铁皮碰撞着滑轨,哗啦一声合到底,落锁的声音清脆短促。脚步声朝巷口方向去了,越来越远。白色面包车的引擎动,车灯照亮了巷子尽头的一段墙面,然后车拐弯,光线消失了。
巷子重新暗下来。路灯还亮着,但灯光突然显得很微弱,像是被什么东西吞掉了一部分亮度。
沈知微从门廊里走出来。巷子里没人了。卷帘门锁得严严实实,锁眼是一把新换的挂锁,镀锌表面还闪着光,跟旁边生锈的旧门形成鲜明的对比。她蹲下来,看门口的地面——那个黑色垃圾袋还丢在原地,两个男人走的时候没有拿上。
她走过去,蹲在垃圾袋旁边。袋口没有扎紧,露出半截灰白色的纸角。她犹豫了大约三秒钟,然后把袋口拨开了。
里面装着被撕碎的文件。碎片不大,大部分被撕成了四分之一a纸大小,但也有几片撕得比较马虎,还保留着大块的文字内容。沈知微蹲在路灯底下,把那些大的碎片一片一片捡出来,借着昏黄的光拼凑着看。她的手指抖得厉害,不是害怕,是某种从深处涌上来的力量压着手腕,让指尖不听使唤。
第一片完整一点的纸片上印着一个运输调度表。日期栏写着ooo,出地邻市南郊仓库,目的地栏的字被撕掉了,只剩下一个字的上半截。调度表中间有一栏写着承运车辆,后面跟着一个牌照号,沈知微掏出手机把这个牌照号拍了下来。
第二片碎片是一份手写的确认单,字迹很熟——她认得出来,是母亲翻出来的那张欠条上同一支笔写的字。确认单的内容断断续续:已收到……支付……运输服务……中间有一句话只剩下一半:本次运输不设跟车人员,货物由……独立装载,然后在字后面被人用红笔打了个问号,旁边批了一行更小的字:无装载记录,需核实。
沈知微把这张碎片也拍了照。她正要翻找第三片,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她没管,继续翻。垃圾袋最底下压着一张对折的纸,展开一看,是一张手写的路线图——从邻市南郊仓库出,沿绕城高往北行驶约十一公里,在某一个出口处被人用红笔圈了一个圈,旁边写着汇合点三个字。汇合点距离杨警官说的那个事故路段,大概五公里。
手机又震了。她实在忍不住掏出来看了一眼——林予安打了三个未接来电,最新一条消息是五秒钟前的:你查一下那个车架号,我这边把号输了几个查询系统,都没有记录。但有一个系统提示该编号已被标记为涉密档案,需要市局以上权限才能调阅。
沈知微还没来得及回复,巷口突然亮起了车灯。不是那辆白色面包车回来了——是一辆黑色的suv,车灯直直打过来,光束切过整条巷子,把她的影子拖成长长一道投在卷帘门上。她来不及站起来,手里的碎片还没收好,就听见车门打开和关上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不急不慢,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每一下都清晰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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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攥紧了手里的碎片,蹲在原地没动。车灯太亮,她看不清来人的脸,只看到一个逆光的剪影从光束里走过来,肩宽腿长,黑色外套被车灯镶了一圈白边。
那个人在距离她大概五步远的地方站住了。他侧了一下身体,车灯的光从他背后换了一个角度打过来,沈知微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顾深寒站在巷子里,面前是一地撕碎的旧文件和她蹲在地上的狼狈姿势。他的表情在灯光下很难读,眉头微微拧着,嘴唇抿得很紧。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手里攥着的碎片上,再移到那个黑色垃圾袋上,然后又移回了她的脸上。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像是刚从别处赶过来或者刚才打过电话说了很多话。沈知微。你知道我今天下午找了多久。
沈知微慢慢站起来。膝盖蹲久了有些麻,她把碎片收进口袋,拍了拍手上的灰。你来晚了。东西已经搬走一车了。
顾深寒没有接这句话。他往前走了一步,车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他的脸色在明暗之间交替了一下。我不拦你查。但你一个人跑到这种巷子里来,连个信都没有给别人,你以为你在做什么?你以为里面的人如果现了你,他们会跟你讲道理?
你在跟踪我。沈知微说。
我在确认你有没有出事。他的声音沉了一下,那条消息是不是你的。那个陌生号码。灰色轿车。恒泰运输的照片。都是你。
顾深寒的表情没有变,但他的沉默比刚才长了两秒钟。然后他说:不是。
沈知微盯着他。车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卷帘门上,一个长一个短,中间隔着被灯光压得亮的水泥地面。
我不知道什么消息。顾深寒说,我查到了恒泰运输这个地址,今天下午赶过来,刚到这里就看到你蹲在门口翻垃圾袋。给你打电话打不通,林予安的手机打不通,我沿路调了三个路口的监控才确认你在这条巷子里。
那你查到了什么。沈知微问。
顾深寒看着她,下颌线绷了一下,像是把一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才吐出来。恒泰运输那个法人,oo年月公司注销之后,当月以个人名义把仓库转租给了另一家公司。那家公司的注册地址……他停顿了一下,是我父亲名下的一处房产。
巷子里安静极了。路灯的嗡鸣忽然变得刺耳,填补了两个人之间所有空隙。
你父亲。沈知微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每个字的音调都压得平平的,像在念一份判决书上的条款。
我没有说完。顾深寒走近了半步,车灯的光在他背后铺成一片晃眼的白,那家公司注册成立的日期是oo年月o号,恒泰运输注销后的第十天。法人是一个我从没听说过的人,但我查了那家公司的资金流水,第一笔入账金额是十五万。
十五万。沈建国出事前三天转出去的那个数字。
沈知微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那些碎片。她的指甲嵌进掌心,能感觉到纸片边缘在皮肤上划过的轻微刺痛。她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比她自己预想的要稳:你什么时候查到的这些。
今天下午。顾深寒说,我让人查了你父亲那笔十五万转账的收款方账户,账户是恒泰运输的公司户头,但实际操作人走的不是他们公司的人,是另一条通道。那个通道往上追了三层,最后落地的账户挂在我父亲名下一个子公司的账上。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沉默了片刻。风从巷子口灌进来,吹动了地上剩下的几片碎纸,纸片贴地滑行了几寸,停在他鞋尖前面。他低头看着那片纸,没有去捡。
沈知微。他终于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堵着,查到现在,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如果那十五万是我父亲拿的,那辆货车是我父亲名下的人安排的,那你父亲——他停住了。
沈知微看着他的眼睛。车灯在两个人中间铺开一条光路,尘埃在光柱里浮动,像无数细微的、被照亮了的碎片。
她张了张嘴,还没说出话来,口袋里的手机猛然一阵长震。她掏出来,看到屏幕上跳动的名字时整个后背都僵住了。
是母亲。晚上七点十三分,母亲从不在这个时间主动打电话。
她接起来,还没开口,那头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陌生的,沙哑的,带着某种压着嗓子的懒散笑意:沈小姐是吧?你妈妈在我们这儿喝茶。她让我们给你打个电话,说一声你现在查的事情,最好今天就停了。
沈知微握手机的手猛然收紧。顾深寒看着她骤然变白的脸,往前跨了一步。
电话那头的人继续说:你别急,你妈妈好好的,就是借你家沙坐一坐。我们老板说了,后天之前你要是还不停手,那张欠条的复印件,我们就送派出所去了——到时候你爸那笔十五万就变成赃款了。你妈现在退休了,该享清福,别替她添乱,你说是不是?
电话挂断了。忙音从听筒里涌出来,像一池冷水倒灌进耳道。
沈知微站在路灯底下,手机还举在耳边。顾深寒已经走到了她面前,她抬起头来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出一个气声,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他们找到我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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