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未亮,石中玉在熟悉的霉味和潮湿寒气中醒来。
然而,身体的感觉却与往日截然不同。
先清晰的是五感。
破窗外尚未褪尽的夜色里,远处老树枝头一只麻雀细微的啄羽声,竟清晰得如同在耳边;
目光扫过,他甚至能看清墙角蛛网上凝结的细小露珠形状,以及木板上陈年污渍的纹理。
浑身筋骨,仿佛被温泉浸泡过,舒泰松快,积蓄着的力量沉在四肢百骸。
以往晨起时的酸乏僵硬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蕴的、亟待喷薄的精力。
是那青葫!
他心中一震,脸上却无半分波澜,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未曾改变。
迅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
他如过去每一个清晨般,沉默地起身,将那床硬如铁板的薄被叠成方正(尽管它永远无法真正平整),整理身下潮湿的草垫。
每一个动作都刻意维持着往日的迟缓与沉闷,甚至故意让关节出一点轻微的、类似疲惫的咔哒声。
藏拙,是这吃人世界里最低成本的保命符。
同屋的李虎打着哈欠翻身,瞥见石中玉已经起身,眼神复杂地闪了闪,最终扭过头去,一声不吭。
上次手腕脱臼的剧痛和找不到证据的憋闷,让他对这个沉默得像石头、下手却黑如毒蝎的少年,生出了真实的忌惮。
石中玉如同未觉,拿起墙角的扁担和水桶,走向屋外。
寅时的山风格外凛冽,穿透他单薄的衣衫。
他微微缩了缩脖子,这个细微的瑟缩动作,与他平日无异。
来到山涧,他依旧每次打满四桶水。
扁担压上肩头,沉重的分量传来,但预想中的吃力,和肩头旧伤的刺痛,却大幅减轻。
他脚步沉稳,却故意在崎岖处做出些微踉跄,呼吸也控制得比平时更粗重几分,额角甚至逼出些细汗
——尽管他此刻感觉挑着这担水翻过一座山似乎也不在话下。
绝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一丝一毫的异常,都可能引来窥探,而那青葫,是他绝不可暴露的底牌。
晌午过后,张彪果然又晃荡到了杂役院。
他胳膊上还缠着布条,脸色阴沉,显然是记着之前的仇,专程来找茬。
他一眼就盯上了刚放下水桶、正在擦汗的石中玉。
“石中玉,滚过来!”张彪声音不善。
石中玉放下汗巾,平静地走过去,垂手而立。
“听说,后山那破山洞,是你一个人拾掇干净的?”
张彪眯着眼,上下打量他,想从他身上找出点骄狂或畏惧。
“是。”石中玉答得简短。
“哼,能耐不小啊。”
张彪逼近一步,压低声音,带着恶意。
“我还听说,你对同门师兄很不客气?孙旺的手腕,是不是你弄的?”
“他撞我,我挡了一下。”
石中玉抬眼,目光平静无波,“若师兄不信,可唤孙旺来对质。”
“对质?你也配!”
张彪被他不卑不亢的态度激怒,尤其想到自己手腕隐隐的痛楚,新仇旧恨涌上心头。
再无耐心,猛地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向石中玉的脸颊!
这一下他用上了几分气力,掌风呼呼,分明是想当众给石中玉一个难堪,最后打得他鼻血横流。
石中玉瞳孔微缩。
若是从前,这一掌他或许只能硬扛。
但此刻,在青葫灵气一夜滋养下,他目力、反应远以往。
那迅疾的巴掌在他眼中似乎慢了半拍。
他上半身极其细微地向后一仰,幅度小得仿佛只是站立不稳的微微后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