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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地板之下(第1页)

周四下午四点四十分,沈知微站在福安路巷口。冬天的太阳已经斜到了楼群的缝隙里,把她身后的影子拉得很长。这条巷子她十年没回来过了,但一踏进来,砖缝里的青苔气味、墙角那棵歪脖子槐树的形状、每一户门牌生锈的程度,全都像被按下了记忆的回放键,分毫不差地涌上来。

林予安的车停在巷口外的主路上,他从车窗里探出头说:我四十分钟后进来。你手机保持通话,别挂。

沈知微把手机通话界面打开,拨通了林予安的号码,塞进大衣口袋里。耳机线从领口穿出来,她把它绕进围巾里藏好,然后抬手敲了敲福安路号的铁门。

铁门生了锈,敲上去的声音闷沉沉的,像叩在一个空的铁皮罐头上。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然后有脚步声慢吞吞地靠近,门锁咔嗒响了一声,铁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门后是一张老人的脸,头花白,右眼皮耷拉下来半遮着眼珠,脸颊上有两片老人斑。他穿着深蓝色棉袄,袖口磨得亮,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背在身后。

贺师傅?沈知微说。

老人眯着眼看了她半天,那只没耷拉下来的左眼在暮色里闪着一种浑浊的光。然后他笑了一下,缺了两颗牙的,干瘪的。你是建国家的闺女。他说,用那种十二年前还叫她的、带着修车铺机油味的腔调,进来吧,外头冷。

沈知微侧身挤进铁门。铺子比她记忆中更小了,货架拆空了,地面蒙了一层灰,角落里堆着几摞旧轮胎,墙上的挂历还停在o年。贺师傅关了门,锁链搭上,然后弯着腰走到铺子深处,掀开一块盖在地上的油布。油布下面是一方老旧的木地板,其中一块板的边缘有撬过的痕迹,木板接缝里塞着一截锈迹斑斑的铁片。

赵年丰走之前来找过我。贺师傅蹲下来,用那把黄铜钥匙撬开了地板边沿。他动作很慢,关节嘎嘣响,他说他活不了太长了,有些东西要放在一个他能信任的人手里。我说我一个修车的,能帮你什么。他说,帮那孩子留个底。

沈知微蹲到他旁边,从包里掏出手电筒打亮。光柱照进地板下的空洞,一个塑料袋裹着的东西蜷在尘土里。贺师傅探手进去把它掏出来,塑料袋上缠着透明胶带,缠得很密,拆开的时候胶带撕扯的声音在空旷的铺子里格外刺耳。里面是一个黑色硬皮笔记本,封面上用圆珠笔写着oo调度日志·补充记录。

沈知微的手指碰到笔记本封皮的时候,微微地抖了一下。她蹲在原地翻开了第一页。赵年丰的字迹说不上好看,笔画有点飘,但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在纸面上留下了凹痕。

oo年月日,上午十点四十分,顾宅来电话。来电人自报为顾宅管家陈伯,称顾家次子当日需用车接送,指定晨光o号出租车,城南第三小学门口,下午三点前到。我按惯例记入调度表。

沈知微的瞳孔缩了一下。顾宅管家陈伯——这个人她见过一面,在顾深寒某次不经意提起的往事里,他说陈伯看着我长大的。但如果陈伯是顾宅的人,他打电话指定出租车,那绑匪是怎么知道那辆车的?她又翻过一页。

下午两点五十分,晨光o出前往城南三小。三点十八分,o接到乘客上车,开往城南方向。三点四十分,顾宅次子被绑。四点整,顾宅来电质问为何o出现在城西方向,我答按派单运行。顾宅挂断。

她翻到第三页。这一页的字迹明显比前面潦草,有几处被墨水洇开了,像是在焦躁中写的。晚上七点,顾宅管家陈伯二次来电,要求o当晚十一点前将送至城西废弃厂区附近,并告知o司机若问就说是跑长途的单子。我追问什么乘客,陈伯说不该问别问。晚九点,o车。晚十一点四十分,o收车记录为城南老宅,里程表与派车单差四十二公里。当晚收车后我致电o司机手机,无人接听。

第四页只有短短三行字。沈知微把笔记本凑近了手电筒的光才能看清:第二天,o司机沈建国来找我,说昨晚那单有异常。他说油箱里的油量对不上,跑完四十二公里不可能还剩那么多。我让他别声张,说这是顾家的单子。他走的时候说了句贺师傅要是问起,就说我今晚在铺子门口等过他

沈知微的后背开始凉。她父亲第二天找过赵年丰,说他现油箱有问题——油量对不上。一个出租车司机每天跟里程和油量打交道,油箱的刻度偏差根本骗不过他。她父亲在出事之前已经现了异常,但赵年丰让他别声张。而父亲临走时说的那句贺师傅要是问起,就说我今晚在铺子门口等过他——那是父亲在留后手,他在告诉赵年丰,如果自己出了什么事,贺师傅是他的证人。

她翻到最后一页。赵年丰的笔迹到这里变得断断续续,有几行被涂黑了又重写。月日,沈建国车祸。我怀疑油箱被动过手脚。那天晚上顾宅管家陈伯来过公司,问我派车单还在不在。我说在,他说收好,别让外人看。我当晚抄了这份记录。第二天,陈伯又来了,带了一个信封。他说这是顾家给调度员的辛苦费。我收了。我赵年丰这辈子做的最亏心的一件事,就是收了那笔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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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记本最后一行字写着:如果有一天有人翻开这本东西,请转告沈建国的女儿:你爸那晚去城西之前给我打过电话,他说赵哥,这单不对劲,但我得跑完。如果我回不来,帮我跟小微说,抽屉里有她下学期的文具钱。那是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

沈知微合上笔记本的时候,手指已经冻得麻。她蹲在地板边上,手电筒的光照着灰扑扑的水泥地面,光斑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耳机里传来林予安的声音:你还好吗?你说句话。

她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贴在耳边:我找到了。赵年丰写了全程记录。顾宅管家陈伯下的指令,我父亲出车前打过电话说单子不对劲。油箱是被人动过的。

林予安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说:贺师傅在你旁边吗?他能不能出庭作证?

沈知微转过头去看贺师傅。老人还蹲在两步之外,棉袄的袖口缩上去露出一截枯瘦的手腕。他的左眼看着她,右眼皮依然耷拉着,但嘴角微微向下撇着。沈知微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贺师傅今天约她来,是有人授意的,还是他自己的决定?

贺师傅,她开口,约我来的那条短信,是你的吗?

贺师傅慢慢地站起来,膝盖骨响了一声。他扶着墙往后退了两步,忽然从棉袄口袋里掏出一部老年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界面上显示着一个正在通话中的号码。那个号码沈知微认得——今天下午在季风咖啡馆,陈昭明的名片上印的就是这个号。

沈知微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些软。她看着贺师傅把手机举起来,对着听筒说了一句:陈先生,她找到了。

铺子外面的巷子里忽然传来汽车引擎声,不止一辆,刹车声尖利地划破巷道的安静。沈知微把笔记本塞进大衣内袋,拉链拉好,然后转头看向铁门。门缝里透进来的暮色被几道移动的人影切碎了。

贺师傅看着她,嘴唇动了动,那个表情沈知微说不清是愧疚还是示警。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足够她听清:小微,你走。从后门走。后面通着巷尾的菜市场,他们堵不到你。

沈知微没有犹豫。她转身朝铺子深处跑去,推开一扇积灰的木门,门框上挂着的塑料帘子在她身后摔出一声闷响。巷尾的菜市场已经散了,空荡荡的水泥台子上还摊着几片菜叶,她跑过湿滑的地面时差点滑倒,手撑在一个摊位的铁架子上。身后传来铁门被推开的声音,有人喊了一句什么,被风吹碎了。

她拐进菜市场侧面的窄巷,拼命跑。肺里灌进来的空气冷得像刀片,笔记本贴着她的胸口,隔着大衣和毛衣传来一种真实的、有重量的触感。赵年丰最后那句话还在她脑子里转——抽屉里有她下学期的文具钱——她父亲最后一通电话里惦记的是她的文具钱。他在那辆油箱被动了手脚的出租车上,在开往城西废弃厂区的四十二公里夜色中,心里惦记的是她下学期买文具的钱。

窄巷尽头是主街。沈知微冲出去的时候差点撞上一个人,她猛地刹住脚步,抬头看见林予安从驾驶座上跳下来,脸色紧绷到了极点。他没问话,拉开后座车门喊了一声。沈知微钻进去的同时,后视镜里出现了追出巷口的人影——灰色西装,她下午刚刚见过的那套。

车子窜出去的时候,后排的沈知微把笔记本从内袋里掏出来抱在怀里,胸口的起伏还没有平复。林予安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车没有减,拐过两个路口之后他才开口:陈家的人跟贺师傅是一伙的。他们知道赵年丰的笔记本在铺子里,但贺师傅不知道具体位置。陈昭明今天见你,一半是在测试你,一半是在让你成为那枚打开地板的钥匙。

沈知微抱着笔记本,指尖隔着牛皮封面感受那些凹痕的笔迹。是的,陈昭明今天给她的通讯记录复印件、保研名额的许诺,所有的一切都是为了让她决定去福安路。陈家知道那本笔记存在,但赵年丰只留了一把钥匙——给沈建国的女儿。所以他们需要她本人到场。

笔记本里写的是管家的指令,她说,声音还带着奔跑后的喘息,顾宅管家陈伯全程下的调度指令。赵年丰收了封口费。我父亲在出车前察觉到不对,给赵年丰打过电话。油箱被人动过手脚。

林予安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他沉默了很久,车开过第三个路口时才开口:陈伯是顾家的人。如果管家下的指令,这件事的追责可以指向顾宅。但陈家今天出现在现场——

陈家也想控盘。沈知微替他说完了,贺师傅收了顾家的钱、也收了陈家的钱。陈家今天让我去取笔记,但他们的人在外面堵我,不是为了帮我。他们是来抢笔记的。

车子拐进学校侧门的时候天色已经全暗了。林予安没有停在校门口,直接开到了法援中心楼后的停车场,熄火之后转过身来看着她。车厢里很暗,仪表盘的光映在他眼镜上。

笔记本你今晚不能带回宿舍。他说,陈家知道你在宿舍住。陈昭明今天能派人堵在福安路,就能派人摸到你的寝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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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点了点头。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纸张的边缘已经泛黄卷曲了,封面上那行圆珠笔字在暗光里几乎看不清。她翻开最后一页,赵年丰颤抖的笔迹又出现在眼前:那是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想起顾深寒,想起昨晚宿舍楼下他攥着那把黄铜钥匙说十二年时的表情。他等了十二年,手里握着另一把钥匙,但他没有来取走笔记本。赵年丰留的钥匙有两把,一把给贺师傅保管、等待沈建国的女儿来拿;另一把给了顾深寒——那个被绑架的七岁男孩。顾深寒拿了那枚钥匙十二年,他随时可以打开地板取走笔记本,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那本笔记一旦被取走,沈知微就再也没机会自己翻开那些字了。他等了十二年,等的是她。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沈知微掏出来,屏幕上是一串陌生的本地号码,但短信内容让她整个人像被冰水浇透了:

沈小姐,我是陈伯。听说你拿到了赵年丰的笔记本。有些事赵年丰写到的那天晚上还缺了一页——顾宅的电话确实是我打的,但我接到的指令来自顾深寒的父亲。而那个,是陈家安排的。你父亲当年开的o号车,油箱里的东西是陈家的司机放进去的。你妈现在的丈夫,就是那个动手的人。

短信最后一行:你确定还要把笔记本交给陈家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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