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援中心的灯亮到晚上九点半。
沈知微坐在林予安的工位对面,面前摊着那本黑色硬皮笔记本,旁边是一台小型扫描仪,正在一页一页地把赵年丰的手写记录转成电子文件。每翻一页,扫描仪的蓝光就从纸面上扫过去,出低沉的嗡鸣。她数了数,笔记本一共四十七页,真正涉及oo年月日的只有最后的五页,但前面那些调度日志里,零星散布着顾宅来电的记录条目,像散落在沙地里的弹壳。
林予安坐在她旁边,把扫描完成的页面导入笔记本电脑,按时间顺序重新排列。他做了三份备份:一份存在法援中心的内网加密盘,一份存在移动硬盘里,还有一份打印出来装进了防火档案袋。原件你带回去,但是别放宿舍。他说,从抽屉里掏出一把备用钥匙推过来,法援中心工具间的保险柜,暂时空着。你把笔记本锁进去,我每天晚上来检查一次。
沈知微把钥匙攥在手里,金属的凉意透过指腹渗进去。她忽然想起顾深寒捏着那枚黄铜钥匙说十二年时的表情——那把钥匙他也攥了十二年,现在它在她的大衣口袋里,和法援中心这把崭新的、齿痕锋利的钥匙隔着两层布料贴在一起。
陈伯那条短信你怎么看?她问。
林予安把陈伯短信的截图放大在屏幕上。沈知微看了至少二十遍了,但每次重新读还是像被冷水泼过一次。他说电话指令来自顾深寒的父亲,绑匪乘客是陈家安排的,油箱动手脚的是陈家的司机——也就是你母亲的现任丈夫。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这件事里面,顾家和陈家都在不同环节上插了手。
如果他说的是假的呢?
林予安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之后目光从镜片后面直视着沈知微。陈伯是顾宅管家。他如果作证指认顾深寒的父亲,那他的证词在法律上的分量比赵年丰的笔记更重——因为他是直接当事人。但有一个问题,他点了点屏幕,陈伯主动联系你,却没有提任何条件。他不要求利益交换就愿意作证,这在动机上说不通。
沈知微靠着椅背闭上眼。她的大脑里像有一张拼图在慢慢成型——赵年丰的笔记写的是顾宅管家来电,陈伯的短信承认了电话确实是我打的,但他把上一层指令推给了顾深寒的父亲,同时指出陈家是绑架案的策划方。两条线索都指向同一件事:十二年前那起绑架案,是顾家内部和陈家之间的某种权力倾轧的产物。她父亲那辆薄荷绿的出租车被夹在中间,成了一枚被两边同时碾过去的石子。
陈伯在挑拨。她睁开眼,他想让我觉得陈家才是对父亲动手的那一方,让我把矛头转向陈家。
同时,林予安接话,陈昭明今天给你的通讯记录复印件和陈家的保研许诺,是想让你把矛头指向顾家。两边都在喂你信息,但你吃哪一边的饵,哪一边就赢了。
沈知微把赵年丰的笔记本合上,指尖沿着封面的边缘滑过去。她忽然想起父亲的那通电话——赵年丰的最后一页写着我爸那晚去城西之前给我打过电话,父亲说这单不对劲,但我得跑完。父亲明明知道不对劲,还是上了那辆车。是因为他签了派车单不敢违约?还是因为那通的指令让他不敢拒绝?她不知道答案,但笔记本里有一页她刚才翻的时候瞥见了一段话,当时没细看。
她把笔记本重新翻开,翻到倒数第三页。赵年丰在那里写了一段补充,笔迹比前面更细、更密,像是后来添上去的:事后我查过o当月的出车记录,月日前一周,晨光o被顾宅指定过三次。三次都是同一名乘客——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每次都坐到城西方向。第三次之后沈建国来问我赵哥,这个人每次都不给现金,刷的什么卡,我说走的是顾宅的挂账。他不说话了,但走的时候皱了一路的眉。
父亲在出事前一周已经见过那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三次。那个人刷的是顾宅的挂账——也就是说,那个乘客是顾宅在支付车费的。而那个乘客,按照陈伯短信的说法,就是陈家安排的绑匪。顾家在付钱让绑匪坐出租车。
这个逻辑链条让沈知微的后颈泛起一阵凉意。如果顾家知道那个是绑匪,为什么还要给他付车费?还是说顾家根本不知道那个乘客的真实身份,只是按照某种固定需求在支付?她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那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是不是一直以某种顾家客户的身份在频繁使用这辆出租车?如果是这样,那顾宅管家的电话指令和陈家安排绑匪之间,就存在一个被两边同时利用的信息盲区。
林予安,她抬起头,我父亲出车祸那天,油箱里被放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林予安从自己的笔记本电脑里调出一份资料。他今天晚上一直在查这个。你父亲当年的尸检报告和车辆鉴定文书我没找到完整的,但在公共交通管理系统的历史公告里有一条记载——他把屏幕转过来,鉴定结论写的是制动系统异常失效,方向盘锁死,怀疑与车辆改装有关。没有提油箱,没有提油量,更没提有人动过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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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赵年丰写了我父亲说油量对不上。
赵年丰不是专业鉴定人,他的笔记只能作为间接证言。林予安的声音里那种法援式的、实事求是的冷静,在此刻听上去有些残酷,如果要证明油箱被动过手脚,需要当年的车辆物证。但那辆车十二年前就报废拆解了。
沈知微的呼吸沉了一下。父亲的车没了,鉴定报告只写了车辆改装这种模糊的结论。这意味着即便她有赵年丰的笔记、陈伯的证词、贺师傅的目击陈述,在法律层面上也缺最关键的一环——物证。她忽然明白了林予安之前说过的专业无力感是什么感觉:你知道真相在哪里,但你拿不出法庭能认的东西。
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念来的消息,这次不是语音,是一张照片。沈知微点开,照片里是一份旧文档的局部,泛黄的纸面上印着一行手写的备注:o鉴定备忘——制动液管路被异物堵塞,初步判断人为,但未寻获作案工具及生物痕迹。建议结案。落款日期是oo年月日,盖着一个模糊的章,勉强能辨认出是当年负责车辆鉴定的第三方机构名称。
苏念从哪搞到的?林予安凑过来看。
沈知微打字回过去,苏念秒回:我哥当年留的,他说车祸之后顾家内部也查过一轮。这份是顾家自己委托的补充鉴定,结论跟警方的不一样。我哥的意思是,顾家当年知道那辆车被人动过手脚,但他们压下来了。
沈知微盯着那行制动液管路被异物堵塞看了很久。顾家自己查过,查到了人为破坏的证据,但选择了不公开。如果顾家知道车辆被人做了手脚,那赵年丰笔记本里写的陈伯第二天来公司问派车单还在不在就多了一层含义——顾家在确认线索是否安全,而不是在掩盖什么。
她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忽然串起来了:如果顾家知道车被人动了手脚,但他们压下来不公开,那只能说明两件事——要么,动手的人是顾家自己人,所以需要压下;要么,动手的人是顾家想保护的人,压下是为了不牵连。而陈伯短信里说的你母亲的现任丈夫是陈家司机——如果动手的是陈家的司机,顾家为什么要压下对陈家不利的证据?
顾家在保护陈家。她脱口而出。
林予安看着她,眼镜片后面的目光闪了一下,然后他慢慢点头。oo年顾深寒七岁被绑架,绑匪是陈家安排的。如果这件事曝光,顾家可以把陈家整垮。但他们没有。他们压下了车辆鉴定,压下了赵年丰的派车记录,甚至放任赵年丰辞职南下。顾家在替陈家捂盖子。
为什么?
因为如果陈家绑架顾深寒的事情曝光,顾深寒的父亲就不得不交代另一件事——陈伯指证的,顾宅管家接到的那通电话指令来自他本人。他在事前就调度了一辆出租车去接。舆论会质疑顾深寒的父亲是不是参与了绑架自己儿子的策划。
沈知微靠在椅背上,全身的力气好像被抽走了。她忽然明白了这座拼图的中心是什么——顾深寒的父亲和绑匪之间有一条她看不见的线。也许不是合谋,也许是一个更复杂的、牵涉到某种交易的关系网。而顾深寒这么多年以来查到的,可能就是自己父亲和绑架案之间说不清的那部分。
那顾深寒到底为什么要接近我?她问,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
林予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大概也只有顾深寒自己知道那个答案。沈知微把笔记本锁进法援中心工具间的保险柜里,出来的时候走廊灯已经自动调暗了一半。她和林予安并肩走到楼门口,冬夜的空气迎面扑来,冷得她缩了缩脖子。
明天上午物权法测验,你别忘了。林予安说。
沈知微愣了一下,然后扯出一个很浅的笑。三天前她还为一场考试紧张到熬夜复习,现在那门课好像隔了很远很远。她裹紧围巾朝宿舍方向走,走到路灯下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这次是顾深寒。一条微信,一张图片。她点开,是一页翻拍的文件,抬头印着第三方鉴定机构·补充报告,内容跟苏念来的那份几乎一样,但右下角多了一个手写签名——顾深寒父亲的签名,旁边写着一行批注:此件封存,不录入公司档案。知情者限三人。
沈知微停住了脚步。顾深寒找到了他父亲签字的原始鉴定报告。他找到了证明顾家知道车辆被动手脚但选择压下的铁证。紧接着下一条消息弹出来:我给你看这个,是想让你知道——我查到的每一件事,我都查到了底。你父亲开车去城西那晚之前,他给我父亲打过一个电话。
沈知微的手机差点从掌心滑落。她父亲给顾深寒的父亲打过电话?什么时候?什么内容?
第三条消息:我爸的私人通话记录显示,oo年月日下午四点零七分——你父亲接到调度指令之后一个小时——他主动拨出了顾宅的座机。通话时长四十七秒。我爸那天晚上的通话记录里,紧接着这个来电的,是打给陈家的一通电话。也是四十七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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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从楼宇之间穿过来,把路灯的光吹得晃了晃。沈知微站在灯光底下,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她父亲在接到调度之后、开车去接那个之前,给顾宅打了一通电话。四十七秒。然后顾深寒的父亲立刻打给了陈家。也刚好四十七秒。
这三通电话之间的链条,像一根悬在半空中的线。她父亲在电话里说了什么?顾深寒的父亲听到之后又跟陈家说了什么?那个四十七秒的间隔里,信息是怎么被传递的——是警告,是谈判,还是某种确认?
她站在冬夜的校园里,捏着手机,四周的楼群漆黑而安静。远处的操场灯还亮着一盏,孤零零地照着空荡荡的跑道。顾深寒最后一条消息停在屏幕上:你父亲那通电话,是我最早查到的第一件事。那也是我决定接近你的原因。
沈知微把手机握在胸前,抬起头看着天上。云层很厚,没有星星。她忽然想起父亲在她小时候骑自行车载着她穿过福安路巷口时说的话——小微,爸爸开的这辆车是这座城市里最干净的车,每天擦三遍。父亲说那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得意,像是出租车司机这个身份里藏着什么值得骄傲的东西。
她不知道那个在oo年月日下午四点零七分拨出顾宅电话的男人,手里握着什么样的事实。她不知道那四十七秒里他说了什么,让他成了后来所有事情的枢纽。但她知道一件事:她父亲在那个四十七秒的电话里,做了一件赵年丰没做、贺师傅没做、甚至她母亲也没做的事——他主动拨出了那个号码。他选择把那辆车开向了城西,但也选择在那之前,留下了一个足够让顾深寒追查十二年的线头。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顾深寒的最后一条消息:
明天下午两点,法援中心旁边的茶室。我把我查到的所有东西带来。你带赵年丰的笔记。我们两个——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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