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看得清清楚楚——她在哭,她在挣扎,她在拼命回头望向戈壁方向。
她在找他。
司马义浑身猛地僵住,狂风卷着沙砾狠狠砸在他脸上,他浑然不觉。
心口那道伤口,瞬间比枪伤、骨折、巨石碾压,痛上百倍千倍。
重伤无力、残躯难动、咫尺天涯、眼睁睁被夺所爱。
人世间最残忍的虐,莫过于此。
他活着,他清醒,他看得见,却连抬手阻拦的力气都没有。
“古丽……巴哈尔……”
他喉间腥甜翻涌,一口鲜血猛地咳出,染红胸前破旧袷袢。骨碎、枪伤、塌方重伤,都未曾让他掉一滴泪、低一次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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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一刻,这个扛尽人间疾苦、挨尽恶霸欺压、死里逃生数次的南疆硬汉,红了眼眶,泪水混着风沙血水,砸在滚烫黄沙里。
他只能死死趴在乱石堆上,指尖深深抠进沙石,抠到手心再次破皮流血,指节崩裂白。
“不要带走她……求求你们……不要带走她……”低沉破碎的哀求,被狂风彻底吞没。
无人听见,无人回应。
他拼尽全力护村、拼命抗恶、拼命从死人堆爬回来,以为熬过苦役、熬过塌方、熬过绝境,就能换一丝安稳。
原来乱世穷人的情爱,从来不由自己。他赢了地主、赢了流寇、赢了生死绝境,最后,输得干干净净。
队伍越走越远,古丽巴哈尔的挣扎越来越弱。她被强行推上马车,黑布帘狠狠落下。
从此——天高路远,人隔阴阳。
巴依大院,再度灯火阴森。
半个月前被分走的财富、粮食、土地刚刚收回,阿布拉汗重回巅峰跋扈。
他将古丽巴哈尔单独锁进后院最高的闺楼,院门重兵把守,铁锁封死。精致华丽的房间,却是密不透风的囚笼。
曾经干净明媚、温柔爱笑的南疆姑娘,此刻丝凌乱、眼底死寂、满身伤痕。
阿布拉汗入夜独自上楼,端坐在她面前,语气阴恻恻带着报复的快感:“哭啊?怎么不哭了?”
“你男人不是很能打吗?不是敢掀我的场子、分我的粮、坏我的事吗?”
“现在呢?他在哪?”
“他烂在戈壁乱石堆里,护不住你、救不了你,什么都护不住!”
“从今往后,你是我的人。乖乖顺从我,我可以饶全村不死,保绿洲平安。”
“若是不从——我连夜屠尽全村老幼,一把火烧了你生养的整片绿洲。”
他最恶毒,最懂得拿捏人心。
他知道,古丽巴哈尔不怕死。但她怕连累乡亲、怕连累那片司马义拼命护住的故土。
古丽巴哈尔抬起通红空洞的眼,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刚烈:“我宁死,不从。”
“我是司马义的人。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你毁得了我的身,毁不了我的心。”
“你囚得住我,囚不住我们的情。”
阿布拉汗脸色瞬间阴沉到底,他最恨这种穷人骨子里的忠贞刚烈。越是不屈,他越要碾碎。
“好!好一个忠贞!”
“那我就让你看着——
你守的情义一文不值,你等的人永远回不来,你这辈子,生生世世,都困在我手里受尽折辱!”
他转身离去,锁死房门,不给饭、不给水、不准任何人靠近。要活活磨掉她的意志、磨掉她的倔强、磨掉她所有念想。
小楼死寂,四面高墙。
窗外是冰冷月色、漆黑夜空。
古丽巴哈尔蜷缩在冰冷的地毯上,抱着膝盖,无声痛哭。
她不怕苦、不怕虐、不怕死。
她只怕——
司马义拼尽性命从死人堆爬回来,睁开眼,一无所有。
只怕他活着归来,面对的是爱人被夺、清白受辱、人间崩塌。
只怕他余生每一日,都活在绝望、悔恨、无力、蚀骨相思里。
戈壁那边,残躯孤影,黄沙漫天;大院这边,情深被碾,清白受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