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九年,秋。
李家屯人人熬在死境里。
王德一把攥紧手里空空的粮缸,五指狠狠扣进木头,缸壁旧纹瞬间裂开一道新缝,细碎木屑簌簌掉落在地。
“没了,一粒都没了。”
他喉结狠狠滚了两下,转头盯住站在屋门口的女人。
刘香兰个子高挑,身段挺拔,是当年全乡最出挑的地主二姑娘。
从前细皮嫩肉、眉眼清亮,如今饿得脸颊塌陷,眼窝深陷,可骨架笔直,半点没垮。
她双手攥着补丁摞补丁的围裙,指节青白硬,胸口微微起伏。
“真一点口粮都不剩了?”她压着嗓子问。
王德点头,抬手抹了一把干裂起皮的脸,动作重得像是在刮一层灰:“早上最后半勺玉米面,熬了清汤,生生喝了。咱们两口子已经三天,只啃树皮草根顶命。”
里屋土炕上,五岁的王生侧躺着。
小脸蜡黄如纸,嘴唇干得起皮,肚子瘪得贴肋骨,睡着都在轻轻抽气,小手死死抓着一块破布,攥得指节白。
刘香兰扭头看着孩子,眼眶瞬间红透,却硬是憋着没掉泪,牙关咬得死死的:“再熬两天,生生扛不住。”
她声音颤,字字用力,“大人能挺,孩子挺不住。村里昨天西头老赵家小三,睡下去就没醒。”
王德身子一僵,猛地转身,大步踩进屋里,蹲在炕边。
他伸手,指尖轻轻碰了下儿子的额头,温度正常,可孩子气息极弱,浅浅薄薄,随时能断的样子。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狠劲。
“走。”一个字,砸得干脆。
刘香兰身子一颤:“去哪?”
“新疆。”王德抬头盯住她,眼神笃定,没有半点犹豫。
“村里开春跟着支边队走的老周,上月托人捎话。新疆缺人,缺干活的,只要肯出力,就能挣饭吃,能活命。”
刘香兰立刻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他胳膊,力道极大:“那生生呢?带着他?千里路,一路风餐露宿,没粮没热饭,他太小,会死在路上!”
王德被她抓得胳膊紧,心口像被一只手死死攥住,疼得闷。他盯着炕上熟睡的儿子,喉结反复滚动。
“带不走。”他咬牙出声,一字一顿,“只能留。”
刘香兰眼泪瞬间砸下来,砸在手背上,滚烫:“留给谁?”
“留给大嫂。”王德抬手按住她肩膀,用力攥住,稳住她抖的身子。
“全村上下,只有大嫂心善,疼孩子,待人实诚。大哥走得早,大嫂孤身一人,无牵无挂,她能护着生生。”
刘香兰摇头,泪水越落越急:“我们一走,天南地北,何时能回?万一回不来呢?万一孩子忘了我们呢?万一……”
“没有万一。”王德打断她,语气沉硬,压过她的慌乱,“留在这,就是饿死。留在大嫂手里,是活。只要活着,就有再见的日子。”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急促的拍门声,三下,急而轻。
“姐!姐夫!开门!”是刘长根的声音,慌里慌张,压着嗓子。
王德立刻松开刘香兰,大步冲去开门。
院门一开,刘长根和媳妇李桂英挤进来,两人肩上各扛一个旧布包袱,衣衫破旧,满脸虚汗,神色慌张。
刘长根进门就反手把门闩死死插上,背靠门板大口喘气:“姐夫,姐,你们定好没有?再不走真来不及了!”
李桂英跟着上前,脸色白,语极快:“方才村口来了工作队查外流,堵着路口挨个盘问,但凡要出门的,一律拦回去!再拖到天亮,咱们彻底走不了!”
刘香兰擦了一把眼泪,转头看向弟弟:“你们真要跟我们一起走?新疆苦,远得吓人。”
刘长根咬牙点头,眼神决绝:“老家已经熬死一半人了!”
“地里绝收,树皮扒光,草根挖净,村里已经有人啃观音土胀死。留在这是等死,出去还有活路,再苦再远我也走!”
李桂英伸手抓紧自己的包袱,声音抖却坚定:“我也走。家里粮缸空得能刮响,我爹娘已经躺炕起不来了,再守着就是全家死绝。跟着你们,好歹有个伴,有个依靠。”
王德看着姐弟俩,沉声道:“走可以,丑话说在前头。”
“一路千里,徒步往西,没有车,没有粮,没有热水,风餐露宿,饿肚子是常事,遇风沙、遇寒流、遇荒坡野路,全靠自己扛。吃不了苦的,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刘长根抬头直视他:“我能扛!只要能让我和桂英活下来,啥苦我都受!”
“好。”王德点头,转身回屋,动作利落干脆,“收拾东西,一刻钟,立刻动身。”
没人废话,四人瞬间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