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香兰抹干净脸上泪,转身翻箱倒柜。她不拿多余物件,不拿旧摆设,只捡最实在的东西:
两件耐磨粗布衣裳、两床打满补丁的厚被褥、一小包缝衣针线、一小包粗盐。
她动作极快,手指翻飞,打包、折叠、捆扎,全程不拖沓,从前地主小姐的娇气,被饥荒磨得一干二净,只剩利落坚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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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桂英手脚也快,蹲在地上,把仅有的半袋杂粮碎渣扎紧封口,死死绑在包袱最里层,贴身放着。
“这是最后一点粮,不到绝境,一口不动。”她低声道。
刘长根拿起一把磨得亮的小铁锹,别在腰间,又摸出两个粗瓷水壶,灌满凉井水,塞进行囊侧边。
王德走到炕边,弯腰,小心翼翼抱起熟睡的王生。孩子极轻,轻飘飘一团,抱在怀里没有半点分量。
他双臂收紧,动作轻得极致,生怕惊醒儿子,每一步走得极稳极慢,鞋底落地无声。
“我送孩子过去,你们在院里等着,不许出声,不许开门。”王德低声吩咐。
三人同时点头,屏住气息。
王德抱着孩子,侧身推开侧边小木门,穿过窄窄的夹道,几步走到隔壁大嫂家院门前。
院门虚掩,轻轻一推就开。
大嫂早已站在院里等候,手里端着一碗清水,眼底通红,整夜没睡。
看见王德抱着孩子进来,她立刻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德,真舍得?”
王德站定,喉头紧,半天说不出话。他低头看着怀里小脸干瘪的儿子,孩子呼吸微弱,睫毛轻轻颤动。
“大嫂。”他抬眼,声音沙哑得厉害,郑重弯腰,深深一鞠,“生生托付给你了。”
大嫂连忙伸手扶住他,眼眶泪水打转:“你别这样!都是一家人!”
“不是一家人,也没人肯替我们扛这份罪。”王德直起身,字字沉重。
“我们做爹娘的,没本事,护不住孩子,只能把他扔下。从今往后,孩子吃喝、冷暖、病痛,全靠你。”
他小心翼翼把王生轻轻放在炕头软被褥上,生怕颠着、碰着。
孩子微微动了动,小嘴嚅动了两下,小声呓语:“爹……娘……”
刘香兰就在院门外,隔着土墙听得清清楚楚,心口骤然一抽,疼得浑身麻,死死捂住嘴,不敢哭出声,肩膀剧烈抖。
大嫂低头看着孩子,抬手轻轻抚过他枯黄的小脸,眼泪滴在被褥上:“你放心走。我这条命在,孩子就在。”
“我一口粮、一口汤,先紧着他。我饿不死,他就饿不死。”
王德从怀里摸出一个叠得整齐的小布包,轻轻放在炕沿。
“这里是我攒的三块钱,还有最后两把细面。不多,是我们能拿出来的全部。孩子要是病了、饿了,你拿着用。”
大嫂立刻摆手:“我不要!你们路上千里迢迢,更需要钱和粮!”
“你拿着!”
王德按住她的手,力道坚定,不容推拒,“这是给生生的。不是给你的。你不收,我走不安心。”
大嫂看着他通红隐忍的眼,再也推不开,只能攥住布包,泪水汹涌:“你放心!”
“等孩子长大,我告诉他,他爹娘没丢下他,是为了给他挣活路!你们在外头好好活,好好干,千万别出事!”
王德最后看了儿子一眼,一眼望尽万般不舍。他咬牙转身,一步不回头。再多看一眼,他就走不了了。
走出院门,他看见靠墙站着的刘香兰。
女人满脸是泪,却死死咬唇,一声不哭,脊背挺得笔直,身子却抖得站不稳。
王德伸手拉住她手腕,攥紧:“走。”两人快步折返自家院里。
刘长根和李桂英已经整装完毕,两副包袱背在身上,站姿紧绷,随时能走。
“村口查得严,大路不能走。”
刘长根压低声音,“我刚刚偷偷看过,路口有人站岗,带红袖章,挨个登记,外流人员一律拦下遣返。”
王德眼神一厉:“走田埂,走野路,绕村西荒坡,翻土岭出去。没人守。”
“夜路黑,坡陡,容易摔。”李桂英小声担忧。
“摔死,也比饿死在家里强。”王德语气干脆,没有一丝软弱,“怕苦的,现在留下。”
没人动。
四人对视一眼,眼底都是同一种绝境里的硬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