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零年春,新疆北疆城郊。冻土彻底化开,风不再割骨,却依旧干燥呛人。
小平房的土炕烧得滚烫,屋里却简陋得空空荡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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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壁是斑驳脱落的土坯墙,墙角摆着两张木板拼的矮桌,地上堆着整齐码放的油漆桶、玻璃刀、卷尺、砂纸,是王德全部的立业家当。
临近临盆,刘香兰蜷在炕角,额头上一层细密冷汗。
怀胎十月,全程啃粗粮、捡菜叶、熬苦日子,她身子瘦得只剩骨架,唯独小腹高高隆起。
她咬着牙,一声不吭,双手死死攥着破旧的被褥边角,指节绷得青白。
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德满身漆灰、满脸风尘推门进屋,肩上还搭着干活的粗布工装,手上裂口沾着未干的白漆。
“咋样了?”他大步冲到炕边,声音紧绷,带着连日赶工攒钱的急躁。
这半年他拼了命接活,镇上单位刷墙、家属院刷家具、商铺装玻璃、农户换窗框,不分昼夜,有活就干,只为攒钱安家、攒钱报恩、攒钱接大儿子王生。
刘香兰侧头喘口气,声音虚弱却稳:“疼得紧,应该快了。桂英已经去请接生婆了。”
话音刚落,李桂英领着五十多岁的接生婆快步进门,刘长根拎着半桶温水紧跟在后,进门立刻反手关门。
接生婆麻利洗手,挽起袖口,转头看向一脸焦灼的王德:“男人出去等着,屋里别进,碍手碍脚!”
王德僵在原地,低头看着妻子惨白的脸,喉结狠狠滚了两下。
他想说句软话,想说辛苦,可常年累月的苦力重压、缺衣少食的穷日子、压在肩头的千斤重担,早已磨没了他温柔的性子,只剩一身急躁硬气。
“好好生。”他硬邦邦丢下三个字,转身大步踏出房门,立在院中。
院外风刮得树枝乱响,王德抬手狠狠抹了把脸,掌心的漆灰蹭得满脸花白。
刘长根走到他身边,低声开口:“姐夫,你歇口气,别绷太紧。这半年你一天没歇,从早干到晚,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歇不起。”王德盯着地面,语气烦躁生硬,“家里张嘴就是四口人,马上再多一口。”
“老家生生还在大嫂手里寄养,欠着人情、欠着恩情,不拼命挣钱,拿啥报恩?拿啥接孩子?”
李桂英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洗好的烂菜叶,一边择菜一边接话:“咱们日子确实紧,可你也别太急,香兰怀着孕熬这么久,够不容易了。”
“不容易能咋办?”
王德声调陡然拔高,压着一肚子火气,“当年要不是饥荒逃荒,她一个地主家的姑娘,用得着捡菜核、拾煤核、住破土房、遭这份罪?都是我没本事!没本事就只能拼命!”
他心里憋着气,不是怨妻儿,是怨自己无能,怨日子太苦,怨前路太难,可这份无处泄的重压,最后全都变成了急躁脾气,落在日常相处里。
屋里传来刘香兰压抑的痛哼声,一声一声,扎得人心慌。
王德听得心烦意乱,来回在院里踱步,脚步沉重急促。
整整两个时辰,屋里突然传出一声清亮的婴儿啼哭,刺破院里的沉闷。
李桂英瞬间笑了:“生了!生了!是个小子!”
片刻后,接生婆开门出来,笑着点头:“母子平安,大胖小子,福气好。”
王德紧绷了几个月的身子,骤然一松,浑身力气瞬间抽空。
他缓步进屋,看向炕里裹在粗布襁褓里的小小婴儿,小脸皱巴巴的,哭声响亮有力。
再看向满头虚汗、嘴唇干裂的刘香兰,她虚弱地闭着眼,脊背依旧习惯性挺得笔直,哪怕剧痛过后,也没有半分娇气。
“起名吧。”刘香兰缓缓睁眼,声音沙哑。
王德盯着孩子,沉默几秒,沉声开口:“叫王富。大孩叫王生,二孩叫王富。先求生,再求富,这辈子,我要让咱们家,生有所依,富有所靠。”
刘香兰轻轻点头,眼底掠过一丝疲惫,还有一丝藏得极深的委屈,却终究什么都没说,只低声道:“好。”
月子里的日子,依旧清贫苦寒。
没有鸡蛋,没有细粮,没有滋补吃食。刘香兰一日三餐,依旧是清水煮菜叶、粗糠窝头,唯一的优待,是王德每天省下的一口热粥。
她从不抱怨,天不亮就挣扎起身,喂奶、换布、收拾屋子、洗衣做饭、打理王德的工具物料,月子一天没坐满,就又开始操持全家大小杂务。
王德看在眼里,心里愧疚,嘴上却半句软话没有。压力叠加,日子紧绷,他的脾气越来越暴躁。
稍有不顺心,张口就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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