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第270章 中年扛鼎手足相扶（第1页）

一九六八年，秋。

新疆北疆的风，昼夜刮得土坯房呜呜作响。四十三岁的王德，脊背彻底压弯了半截。

清晨天没亮透，院里煤油灯还亮着昏黄一点光，他已经穿戴妥当。

满身洗得白的工装，袖口磨出大洞，双手常年浸漆沾灰，裂纹纵横，老茧厚得掐不动，指缝里的漆垢十几年渗进皮肉，怎么洗都是暗沉灰黑色。

他弯腰拎起墙角的工具包，玻璃刀、卷尺、毛刷、腻子铲碰撞出清脆声响。

屋里土炕上，八口人挤得满满当当，睡得正沉。

刘香兰一夜没睡踏实，听见动静立刻睁眼，眼神瞬间清明，没有半分懒意。

她撑起身子，披上衣裳，动作利落下地，脚刚沾地就打了个轻微的趔趄，常年熬夜操劳、生养七胎掏空的身子，早就虚得撑不住劲。

“今天镇政府家属院翻新，活多，中午不回来。”王德背好工具包，语气依旧硬邦邦，带着多年改不掉的急躁。

“我知道。”

刘香兰蹲在灶台前，快引火添柴，火苗窜起映着她憔悴的侧脸，“我一早煮了窝头，装了咸菜，水壶灌满了，放你工具包里了。”

王德嗯了一声，抬脚要走，脚步顿住，回头扫了眼屋内。

七个孩子横七竖八躺着，老大王生今年十九，身形挺拔，是家里唯一的高中生，静静靠炕里侧睡，眉眼沉稳。

老二王富、老三王琴带着底下四个弟妹挤在外侧，睡得肆意。

一大家子吃喝穿度、读书开销，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十几年了，从逃荒求生到扎根立业，从两口人漂泊到八口人安家，他没歇过一天。

“家里看着点，别让小的乱跑。”王德沉声叮嘱。

“年年都是我看着。”刘香兰低头烧火，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常年积压的疲惫怨气，却不敢抬杠，“你只管干活，家里塌不了。”

王德听见她语气里的委屈，喉结滚了滚，终究没说软话。

他不会哄人，半辈子只会扛活、硬撑、脾气。心里知道妻子苦，嘴上永远吐不出半句体恤。

他转身大步踏出院门，迎着刺骨秋风，一头扎进灰蒙蒙的晨光里。

灶房里，柴火噼啪作响。

刘香兰快揉面、贴窝头、烧热水，手脚快得带出残影。天刚擦亮，锅里的粗粮窝头就蒸得热气腾腾。

没过多久，炕上的孩子陆续醒了。

老二王富今年十七，中专读满两年，彻底辍了学，早早跟着镇上工程队打杂干活。他一睁眼就翻身坐起，揉着眼睛，动作麻利穿衣服。

“娘，我今天去建材厂搬料，早点走，晚了赶不上招工。”

刘香兰回头看他：“早饭吃两个窝头，兜里揣一个，中午别饿着。”

“知道。”王富快步冲到灶台边，抓起窝头就往兜里塞，转头看见刚睁眼的老三王琴，皱眉开口。

“妹，家里今天煤核不多了，你上午别闲着，去煤场捡点，顺便看看菜地有没有烂菜叶。”

王琴十六岁，中专在读，懂事通透，性子随母亲，坚韧能干。

她点点头，快叠好被褥：“我晓得，收拾完家里就去。下午回来帮你缝补工具布袋。”

底下四个年幼弟妹，最大的十三，最小的才九岁，也全都不用叮嘱。醒来自动叠被、扫地、洗碗，分工利索，没有半点娇生惯养的模样。

八口穷家，没有闲人，人人从小当家。

从前王德总骂孩子、揍孩子，吵吵闹闹十几年，随着孩子们长大懂事，家里的打骂声越来越少。

不是王德脾气改了，是孩子们早早体恤家里难处，个个听话肯干，挑不起半点错处，让他没处火。

王生是最后醒的。

他穿着干净的旧布衣，身姿笔直，眉眼沉静，和浑身烟火糙气的弟妹截然不同。

十九岁的年纪，读完三年高中，是整条街、整片家属院里学历最高的孩子。

他翻身下地，主动拿起扫帚，默默清扫屋内院落，动作沉稳细致。

刘香兰看着长子的背影，眼底藏着压不住的欣慰，也藏着深深的揪心：“生生，今天还去学校等消息？”

王生扫地的动作没停，轻声应声：“嗯，老师说毕业分配、后续动向这两天就定，我过去听听通知。”

“好好听，好好问。”

刘香兰停下手里的活，认真叮嘱，“你是家里唯一的高中生，别辜负你爹拼了十几年、全家省吃俭用供你的心血。能分配个安稳正式工作，这辈子就不用像你爹一样，靠苦力熬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