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家第二天,天刚亮透。
小院大屋灶台烟火冒起,铁锅碰撞声响刺耳。刘香兰低头添柴,手上动作比往日沉,眼神频频瞟向隔壁小偏房。
王德拎着工具蹲在院里磨铲,铁石摩擦沙沙作响,脸色依旧硬冷。
昨夜一宿,他半点不觉得自己做错。
“你昨天做事太急太绝。”刘香兰压着嗓子,背对着丈夫,声音低低的。
“萍萍在外干苦力一天,累得半死,回来连句提前话都没有,直接劈头盖脸分家,孩子当场红了眼。”
王德磨工具的手一顿,抬头瞪眼,语气强硬依旧:“分家是正道!成家就得立户!”
“拖拖拉拉混吃混喝,小辈永远长不大!我提前说,她必定拘谨客气、推三阻四,干脆我直接办,干净利落!”
“利落是利落,寒心!”刘香兰转过身,压着怒意,“那孩子无依无靠,一辈子看人脸色,最怕被人当外人。”
“你趁她不在家,锅碗土豆分得清清楚楚,她心里怎么想?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外姓人,咱们从头到尾防着她!”
“我防她什么?”
王德猛地起身,嗓门抬起,“我给锅给铲给粮给菜,一分没抠、一分没占!我是教他们独立过日子!不是害她!妇人之仁,就懂心软护短!”
院里争执声响穿透院墙。
隔壁小屋里,燕萍正低头揉面,指尖动作微微僵。字字句句,听得清清楚楚。
她没有抬头、没有偷听、没有动气。只是嘴角抿得更紧,揉面的力道加重,面团被按得死死的。
经过昨日一遭,她彻底摸清了婆家规矩。
公公讲理不讲情,做事一刀切,硬、直、冷,对错分明,丝毫不管人心冷暖。婆婆心软、愧疚、嘴笨,想护她,却拗不过一辈子当家的公公。
王生早起正在劈柴,听见隔壁争吵,斧头起落的动作顿了半秒。他侧耳听了两句,随即收回目光,继续干活,动作沉稳不乱。
昨夜燕萍哭完,踏踏实实睡了一觉,委屈散了,心结却落了底。她一早醒来就打定主意:不怨、不争、不闹、不攀、不比。
没有依靠,就自己做靠山。没有家底,就自己双手攒。不沾大屋一点便宜,不让人挑出一点错处,凭力气过日子,凭本分立小家。
燕萍快蒸好粗粮馒头,炒了一盘清炒土豆,简简单单摆上桌。
王生劈完柴进门,拍掉手上木屑,看着桌上朴素早饭,轻声开口:“今天还去工地?”
“去。”燕萍点头,端起碗筷快扒饭,语干脆,“工地零工日结,一天是一天的钱,不耽误。”
“天冷,冻土硬,搬砖太伤手。”
王生看着她指尖未愈的裂口,皱眉道,“我这几天回城里文体站临时帮工,工钱稳,不用你天天遭罪。家里够用,你歇歇。”
燕萍立刻放下碗筷,抬头眼神坚定:“不够。分家了,水电柴火、油盐酱醋、零碎开销,样样要自己掏。咱们底子薄,一分都不能松。”
她放下碗筷,快收拾灶台,动作行云流水,半点不拖沓:“我苦惯了,不怕冻、不怕累。只要能攒钱,干什么都值。”
王生看着她执拗的模样,心里清楚,昨日分家那一下,彻底逼出了她骨子里的要强。她再也不敢有半分松懈,再也不敢依赖婆家半分。
吃完早饭,燕萍换上旧工装,裹紧棉袄,拎着布袋出门上工。路过大院门口,刚好撞上刘香兰端着水盆出来。
四目相对,气氛瞬间微妙尴尬。
刘香兰立马停步,眼神带着愧疚,主动开口软声招呼:“萍萍,又上工去?天太冷,别太拼。”
换做从前,燕萍必定连忙上前接活、拘谨回话、客气退让。
今日她只微微点头,礼数周全,不远不近,淡淡应声:“娘,我去干活了,天黑前回来。”
语气平静、态度规矩,却少了从前的谦卑讨好,多了一层疏离界限。
刘香兰看着她快步离去的背影,心里堵得慌。她知道,这孩子心里生了隔层。看似照常过日子,实则再也不敢把大屋当成自己家。
王德从屋里走出,看见儿媳清冷利落的背影,冷哼一声:“这样才对!成家就该有成家的样子,别整日黏着长辈、依附家里!勤快本分,日子才能稳!”
刘香兰转头瞪他:“你就嘴硬!好好一个温顺孩子,被你逼得处处设防、步步谨慎!”
“谨慎不是坏事!”王德硬声回怼,“过日子,谨慎本分,是福气!”
工地之上,寒风更烈。
满地冻土,砖渣结冰,踩上去打滑硌脚。工友婶子看见燕萍又来了,连忙招手。
“萍萍,今早又来?昨天刚分家,怎么不多歇一天?婆家该给你留活路,不差你这一天工钱。”
燕萍弯腰搬砖,动作飞快,头也不抬回话:“分家了,自己过日子,每一分都要自己挣。歇不起。”
“你婆家也是真狠心!”婶子一边干活一边替她抱不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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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有新媳妇刚进门俩月,趁人干活偷偷分家的?锅碗都分得干干净净,摆明了防着你!换别家媳妇,早闹得翻天覆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