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特尔,你他妈再磨蹭,火车开了!
其其格站在月台上,两只手各拽着一个巨大的蛇皮袋,脸憋得通红。
她脚上那双从集宁批市场淘来的白色运动鞋,已经被地上的雪水浸成了灰色。
巴特尔从候车厅里冲出来,手里攥着两张皱巴巴的车票,羽绒服拉链只拉到一半,里面的蒙古袍领子翻在外面。
来了来了!他跑到其其格面前,一把夺过一个袋子,你喊什么,全乌兰察布都听见了。
听见怎么了?其其格把袋子往地上一墩,叉着腰喘气,我其其格怕过谁?
你不怕。巴特尔把车票塞进口袋,弯腰拎起两个袋子,我怕。我怕你把我耳朵震聋了,到北京找不到工作。
找不到工作?其其格瞪大眼睛,一把揪住巴特尔的耳朵,你再说一遍?
疼疼疼!巴特尔歪着脑袋,姑奶奶,火车站呢,给点面子。
面子是自己挣的,不是给的。
其其格松开手,拍了拍他的脸,记住了,到了北京,你巴特尔就是我其其格的人,谁敢欺负你,先问我。
巴特尔揉着耳朵,咧嘴笑:从小到大,哪次不是我保护你?
那是小时候。
其其格扬起下巴,现在不一样了。北京,那是都,懂吗?天子脚下。你那一套草原上的蛮劲儿,不好使了。
蛮劲儿?巴特尔把两个袋子往肩上一扛,我这是草原汉子的力气,你懂个屁。
我懂个屁?其其格追上去,照着他屁股就是一脚,你再说一遍?
巴特尔往前踉跄两步,回头冲她做鬼脸:其其格懂个屁!其其格懂个屁!
巴特尔!你找死!
两个人在月台上追逐,蛇皮袋里的东西咣当作响。旁边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吹了声哨子:喂!你们俩!火车要开了!还不上车?
巴特尔猛地刹住脚,其其格一头撞在他背上。
哎哟!她捂着鼻子,你后背是铁打的?
上车!巴特尔一把拽住她的手腕,拖着就往车厢跑。
他们买的是硬座,绿皮火车,从集宁南到北京西,要晃荡七八个小时。
车厢里弥漫着泡面味、烟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闷臭味。
其其格捏着鼻子,用肩膀撞了撞巴特尔:这味儿,比我们家的羊圈还冲。
忍忍吧,格格。
巴特尔把蛇皮袋塞进座位底下,一屁股坐下,到了北京,咱们就是人上人了。
人上人?其其格在他旁边坐下,从包里掏出一个煮鸡蛋,你先找到工作再说。
找工作怕什么?
巴特尔接过鸡蛋,在桌子上磕了磕,我巴特尔,内蒙古大学计算机系高材生,北京那些互联网公司,抢着要我。
高材生?其其格嗤笑一声,你毕业设计还是我给你写的代码,你忘了?
那……那叫合作。巴特尔剥着鸡蛋,眼神飘忽,你写前端,我写后端,分工明确。
分工明确?其其格一把抢过他手里的鸡蛋,你后端就写了个heoduord,还好意思说?
那我也参与了!巴特尔伸手去抢鸡蛋,给我!我饿!
饿什么饿,早上吃了三个烧麦。
其其格把鸡蛋掰成两半,递给他一半,到了北京,你给我收敛点。别整天吹牛,北京人不待见这个。
北京人不待见吹牛?巴特尔接过半个鸡蛋,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那他们待见什么?
待见钱。
其其其格压低声音,凑近他耳边,我表姐说了,在北京,有钱就是爷,没钱就是孙子。
那咱们得当爷。巴特尔嚼着鸡蛋,一脸认真,不能当孙子。
废话。其其格白了他一眼,从包里掏出一张纸,我表姐给咱们列了个清单,到北京先办的事。
什么清单?巴特尔凑过去看。
第一,租房。第二,办暂住证。第三,找工作。第四……其其格顿了顿,第四是找对象。
找对象?巴特尔差点被鸡蛋噎住,找什么对象?
给我找。其其格把纸折起来塞回包里,我其其格今年二十三了,在北京找个有钱有房的,不过分吧?
巴特尔的脸一下子沉下来,手里的半个鸡蛋也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