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戈壁滩上奔驰。窗外是一望无际的荒漠,偶尔有几棵枯死的胡杨,像鬼影一样立在远处。
马建国盯着那些胡杨,想起老家村口那棵老槐树。春天的时候,槐花开得雪白,香气能飘二里地。
这里没有槐花。只有沙子,石头,和能把人晒脱皮的太阳。
中午,列车员推着餐车过来:盒饭!盒饭!二十五一份!
马建国摆摆手。刘翠兰从包里掏出干馍馍,掰成四块,一人一块。没有菜,就干啃。
周德贵从隔壁车厢挤过来,手里拿着两包泡面:老马!吃这个!我媳妇不想吃,给你!
马建国推辞:不用……
拿着!周德贵硬塞给他,到了新疆,咱就是老乡!甘肃河南,都是内地来的,不分彼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马建国接过泡面,手指碰到周德贵的手。那双手粗糙,裂着口子,和他的一样。他突然有点鼻酸。
老周,他说,到了那边,互相照应。
那必须的!周德贵咧嘴笑,金牙闪闪光。
泡面泡好了,热气腾腾。马建国吸溜了一口,烫得舌头麻了,但他没停。热乎的,有油水,比干馍馍强百倍。
马小军没吃。他抱着画筒,在写本上画。他画窗外的戈壁,画枯死的胡杨,画餐车里列车员的侧脸。
画的啥?周德贵的媳妇凑过来看,哟,这树画得跟真的一样!小伙子,你学画画的?
画画能当饭吃?周德贵媳妇撇撇嘴,还不如学个电焊、挖掘机,到新疆好找工作。
马小军的手顿了一下,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洞。
他画得挺好,刘翠兰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坚定,以后能教小孩画画。
教小孩?周德贵媳妇笑出声,南疆那边的小孩,汉语都说不利索,你教他画画?
马小军猛地合上写本,眼神冷得像冰。
马建国看到了,一筷子敲在儿子手上:收着点脾气。出门在外,少惹事。
马小军深吸一口气,低下头,重新打开本子。但这次,他没画风景。他画了一只手,一只攥成拳头的手,指节白,青筋暴起。
火车在哈密停了十分钟。马建国下车透气,脚刚踏到站台上,一股热浪扑面而来。八月底的哈密,气温三十五度以上,地面烫得能煎鸡蛋。
我滴娘……马建国喃喃自语。
站台上,有卖哈密瓜的维吾尔族老汉,推着小车,用生硬的汉语喊:瓜!甜瓜!十块钱一个!
马建国走过去,端详着那些瓜。瓜皮金黄,纹路清晰,散着甜香。
多少钱?他问。
十块。老汉伸出两根手指,又改成十根,十块!
马建国掏了十块钱,买了一个。老汉用一把弯刀,咔嚓一声切开瓜。瓜瓤橙红,汁水四溅。
马建国掰了一块,塞进嘴里。甜!甜得齁!那种甜不是白糖的甜,是太阳晒出来的、带着沙土气息的甜。
好吃!他忍不住说。
老汉笑了,满脸皱纹挤在一起,露出慈祥的神色。他指了指火车,又指了指南方,说了一句马建国听不懂的话。
他说,旁边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翻译,南疆的瓜,更甜。
马建国点点头,朝老汉竖起大拇指。老汉也竖起大拇指。
这一刻,语言不通,但马建国突然觉得,新疆,也许没那么可怕。
回到车上,他把瓜分给媳妇和儿子。刘翠兰吃了一口,眼睛亮了:真甜!
马小军也吃了一口,没说话,但眉头舒展了一些。
周德贵挤过来,掰了一块,边吃边嘟囔:哈密瓜算什么?到了喀什,我请你们吃伽师瓜!那才叫甜!
伽师瓜?刘翠兰问。
伽师县!产瓜的地方!周德贵满嘴流汁,我跟你们说,南疆的水果,跟内地的不是一个东西。葡萄、石榴、无花果……那甜度,齁嗓子!
马建国看着媳妇嘴角的瓜汁,突然笑了。这是三天来,他第一次笑。
翠兰,他说,到了那边,咱也种瓜。
刘翠兰白了他一眼:你就会种苞谷。
学嘛!马建国咬了一大口瓜,汁水顺着下巴流,咱甘肃人,别的不会,种地还不会?
车厢里响起一阵笑声。周围的人,不管是甘肃的、河南的、四川的,都笑了。
笑声在戈壁滩上奔驰的火车里回荡,像一种宣言,像一种诅咒,也像一种希望。
晚上九点,火车终于抵达乌鲁木齐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