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说,第二日,刘郁离三人接到苻坚派人传来的圣旨,无不瞠目结舌。
宣旨这种事能做的人很多,但派秘书监朱彤亲自过来宣旨,苻坚对刘郁离三人的赏识、喜爱之情可见一斑。
“朕膺昊天之命,总率万邦,思弘盛业,必资文武之臣以卫社稷。今有刘筠、白敏行、梁山伯三人,德才兼备,器宇沉雄……是用特授刘筠为鹰扬将军、白敏行为折冲将军、梁山伯为参军……赐甲第于长安,黄金百镒,锦缎千匹……”
刘郁离、白敏行、梁山伯三人脸上的震惊、喜悦久久未散。
先是送走朱彤等宣旨之人,再是与朱序一番寒暄,等三人空下来回到房间,脸都笑僵了。
关上房门,三人私话。
白敏行神色复杂到了极点,“我倒是明白了他的选择。”
虽未明说,但其余人皆知道他说的是朱序。
梁山伯沉默着没有说话。
桌上金光闪闪,屋内满是绫罗绸缎。
刘郁离想起晋国那道同样是封赏鹰扬将军的圣旨,怎么也笑不出来。
寂静无声,三人就这么静静看着满屋的赏赐,谁也说不出话来。
不知过了多久,白敏行突然走到刘郁离座前,双腿一弯,跪倒在地,嘴唇几次张合,顿了又顿,嗫嚅着说道:“我们能不能……”
第107章各方反应
“我们能不能……留下来?”犹豫了一会儿,白敏行说出了真心话。
刘郁离闭上眼眸,很久没有回答。
梁山伯左顾右看,嘴唇几次张合,却没有说出一句话。
知遇之恩,最是难报。他们三人是晋国派来的细作,却受秦帝如此礼遇,心中有愧。
更没想到的是白敏行居然起了留在秦国的心思。这岂不是叛变吗?
偏偏三人中无论是刘郁离还是白敏行,都不会听他的,纵是想说什么,也是无济于事。
白敏行跪在地上,因羞愧垂下的头,随着刘郁离的长久沉默,慢慢抬起,期待的目光,隐隐透着卑微的渴求。
明明前几日,他还在义正词严的痛骂摇摆不定的朱序是叛徒,如今秦皇的封赏一下来,他就忍不住成了叛徒,一时间羞愧到极致,无地自容。
抬起的头,在泪水即将溢出眼眶时,猛然低下,不敢去看房中其余人的目光。
顿了顿,低声说道:“秦国国力远胜晋国,单以军队论,十倍于晋军。”
“若秦晋终有一战,晋国必亡。朱序不愿背叛秦皇向我们透露内情,凭借我们三人,短期内能有什么作为?”
窥到白敏行苍白中带着点点红涨的脸,梁山伯那句“这不是我们叛变的理由。”含在嘴里,说不住、咽不下。
看了一眼梁山伯,又觑了一眼闭着眼睛,靠在座椅后背上的刘郁离,白敏行继续说道:“这一战,晋国拿什么赢?”
像是于绝望中寻到一丝希望,眼中的挣扎尽数化为坚定。
“身为晋人,与其战败后沦为奴隶,不如现在顺水推舟,当秦国的将军。这样哪怕晋国输了,我们还能保全自家。”
顿了顿,咬了咬牙,白敏行直言不讳道:“若是,再能立下功劳,陛下绝不会亏待我们的。”
“要是在晋国,哪怕我们为国战死,能得到的也不过是几两抚恤金,而我们的家人能不能拿到都是一回事。”
倏忽间,刘郁离睁开眼眸,清溪般的目光,洒向白敏行,“你想说服的是我,还是你自己?”
从没想过的问题让白敏行心中的千言万语顿时化为云烟,跪着的身体莫名一软,挺直的脊背忽然弯了下去。
不知过了多久,白敏行脸上浮现一抹发狠的决然,“我只想当将军,秦国的,晋国的,不重要!”
梁山伯错愕下,抬眸看向对方,“可我们是晋人啊!”
“晋人?在晋国能当人的只有士族,而不是我们。”白敏行虚软的背部,蓦然直起,强烈的愤慨从心底喷涌而出。
“文韬武略,我白敏行比马文才差吗?”
“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我再怎么努力也没用,出身注定了一切。”
“自陶公(陶侃)后,五十多年,寒门再也没有出过一位大将军。明明每次打仗,冲在最前面、死得最多的就是寒门与贫民。”
“而我们的尸骨,堆成了士族的青云路。”
提起此事,白敏行的眼泪再也止不住了,他不够努力吗?
书院中,他是起得最早、睡得最晚的那个,纵是放假、休息,未尝有一日懈怠,可是努力有用吗?
九品中正考核中,名列上品的永远不会是他。
“陶公后人陶元亮(陶渊明,字元亮)才名满天下,又有祖上荫庇,也只是县衙小吏。”
同样名满天下,刘郁离的是浮名,而陶渊明的却是实打实的才名。
陶渊明虽然出仕了,但只是一个低到没有品级的县衙小吏。
与之相反的是王谢两族,随便一个族人出仕,都不止这个起点。
努力看不到希望固然让人失望、沮丧,但更让人麻木、绝望的是那些你望尘莫及之人的一败涂地。
那些比他优秀千百倍的人都无法在晋国实现自己的理想抱负,而他白敏行又算什么东西?
提及此事,梁山伯亦是一声叹息,顿了顿说道:“陶公子还年轻,我相信以后肯定能遇到赏识他的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