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白敏行有自己的观点,“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我踩着全族人的肩膀,仍摸不到士族的脚后跟。唯一的本事就是这身箭术,如今秦帝许以高官厚禄,我就是死了。这些赏赐也能让全族人过上衣食无忧的好日子了。”
扭头看向刘郁离,讥讽的笑自白敏行嘴角扬起,“我不是你,我什么都没有。只有这一条命,谁出得价高,我就卖给谁。”
他是寒门,五品的折冲将军在晋国是他奋斗一生的终点。
明黄的圣旨、金灿灿的元宝、五颜六色的绫罗绸缎。
这个官职,这份家底,白家很快就能改换门庭,自此不再是低人一等的寒门。
重回士族是永嘉白氏的阖族梦想,当初全族四十六个孩子中,只有二十个识文断字,他又因箭术出众,成了举族供养的麒麟子。
读书的十两黄金,也是族人一点一滴凑出来的。再不出一个官吏,白家就要从寒门跌落到流民了。
到时候,刘郁离所编的那些卖身为奴的故事,就不再是故事,而是现实了。
如果他不能恢复白家往日荣光,九死亦难瞑目。
白敏行的身份、家境,梁山伯或多或少知道一些。白敏行心中那些无法言说的酸楚,他也能有所体谅,但一切不该是这样。
切掉良心、抛弃仁义,白敏行不该走这样的路,可他绞尽脑汁都想不出一条正大光明的阳关道。
于是扭头看向刘郁离,三人中他向来是最足智多谋的那个,“郁离,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白敏行忽然朝着刘郁离砰砰磕头,这一刻,她忽然想起了上一个也是这样跪在她脚边的王平。
白敏行的背叛、王平的忠诚都是自愿的吗?
就在此时,白敏行涕泪涟涟,哀求道:“求求你,不要拆穿我,给我留条活路行吗?”
“我见利忘义,我卑鄙无耻,我……”白敏行恨不得将所有恶毒卑劣的词都用在自己身上,泪水好似洪水决堤,“你们骂我、打我都行,只要别拆穿我就好。”
他不能是晋国的内应,要不然如今得到的一切都会被收回,还会引来杀身之祸,灭门之灾。
梁山伯看着这样的白敏行,五味杂陈,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徒留一声叹息,“哎!”
白敏行抬头仰望着刘郁离,满含期待,静静等待着她的判决。
刘郁离将人从地上搀起,问道:“白兄可听过一句话,不要把鸡蛋放到一个篮子中。”
“秦国、晋国,为什么我们非要二选一?”
此话一出,梁山伯睁大了眼睛,上下两片嘴唇张开着,像是发生了故障,迟迟不能闭合。
“两头下注?”愕然一闪而过,白敏行完全没想到还能有这样的操作,见刘郁离点头,眼中迸发出强烈的光彩。
刘郁离将呆愣的白敏行按到一旁的座椅上,标准笑容画在脸上,“江山又不是我们的,姓苻还是姓司马,有那么重要吗?”
无君无父。刘郁离的放肆与狂妄令白敏行隐约间有些颤抖,但很快,他已没时间思考。
刘郁离的声音在他脑中一遍遍响起,“我们的家人、朋友,难道不比那皇位之上的人更重要吗?”
白敏行无意识点点头,刘郁离眼中一片赤诚,“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战乱将至,我们人小力微只想着保全自己一家,又有什么错?”
对于此话,白敏行连连点头,“没错。我们不为自己考虑,也得想想家人。我可以死,但他们不能。”
当他为了前程跟随刘郁离投军的那一刻,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他最大的念头就是死得值一点,不要辜负了族人多年的栽培与期盼。
刘郁离点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表情,顿了顿继续说道:“白兄之前的念头,我也有过。想过好日子,人之本能,无可厚非。”
这句话,刘郁离说得情真意切。
论无耻,她比白敏行过分多了。为了出人头地,伪造身份,乱认祖宗,堪称欺世盗名,叛祖离宗。
苻坚的厚待让她有过一瞬的心动,给谁打工不是干活?
最重要的就是选个有良心的好上司,这一点上,苻坚远胜过姓司马的千百倍。
但刘郁离想起一件事,秦、晋之间必有一战,苻坚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劝谏放弃灭晋的计划。
然而,此战秦国必败,历史的车轮,她改变不了。
与此同时,苻坚的人生与秦国的国运已经进入倒计时状态。
现在是382年9月,距离淝水之战不足一年,385年10月,苻坚身死。
苻坚一死,偌大的秦国迅速崩溃,他的那群潜龙手下一个个都要飞龙在天了。之后的十年时间里,北方的土地从统一走向持续不断地分裂,战火永不熄灭。
覆巢之下,复有完卵乎?她们这些刚投奔秦国的人会有什么好下场吗?
其中隐情不足为外人道。刘郁离只要扯出别的幌子,“白兄,李伯护就是我们的前车之鉴。我们是谢丞相的人,若是叛变,那我们留在晋国的家人都不会有好下场。”
这也正是白敏行的担忧,他追随刘郁离从军,两人并无明显的上下级之分,为什么还要跪求刘郁离,不就是想让她保守秘密吗?
“既然不能叛变,那我们就要两头下注。”刘郁离将自己的计划一一道来,“秦国的情报,我们还是不能放弃,要不然晋国一定会察觉。”
白敏行略作思考,不得不承认刘郁离所言甚是,之前是他考虑不周,被突如其来的封赏冲昏了头脑。
“那我们要怎么做?”
刘郁离微微一笑,说道:“我们只提供一些无足轻重的情报给晋国,这样既不会坏秦国的大事,也不至于让晋国那边起疑。”
“再退一步讲,即使晋国起疑,我们还能将事情全盘推到朱序身上。”
此时此刻,白敏行终于意识到为什么周槐愿意主动臣服刘郁离,甚至心甘情愿追随此人投军。
论眼光谋略,他还是不如周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