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士兵眼神麻木,形容憔悴,在看到苻坚、苻融时拖着沉重的身子、僵硬的手脚,沉默地施礼,目送着二人一步步踩着垛口的石梯,登上城墙。
守城的将领刚要弯腰行礼,却被苻坚摆手制止,嘴唇嗫嚅着,想说什么却在窥见苻坚脸上的倦意与迷茫时,闭紧了嘴巴。
寒风从西北疾驰而来,照明的火焰被拉成一条线,苻坚的外袍猎猎作响。
寿阳的风似乎比长安的还要冰寒刺骨,吹得人心神倦怠,呜呜咽咽,似胡笳幽怨,勾起白日里深藏心底的思乡怀亲之情。
对面的八公山上草木摇曳,影影绰绰,好似无数人影潜伏其中。
苻坚指着对面问道:“那里是不是晋军的伏兵?”
闻言,苻融一开始误以为是苻坚眼花,但借着朦胧的月光,朝远方望去,只见枯草深处,时有人影闪现。
守城将领立即从苻坚身后走出,一直走到城墙边缘,伸长脖子,朝着八公山眺望,隐约间瞥见草木丛中有人影穿梭、站立。
断然道:“晋人还藏着一支军队。”
苻坚与苻融相视一眼,想起那支莫名出现并袭击了洛涧的军队,怀疑北府军不止明面上的八万人。
苻融:“明日,臣弟将派出斥候,查探北府军底细。”
在斥候传回具体消息前,暂且避而不战,以免陷入晋军陷阱。
苻坚点点头,说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以前我们就是对北府军知道得太少了。”
“所有的稻草人都安排好了吗?”八公山上,刘郁离朝着身旁的马文才问道。
当马文才提出草木皆兵计划时,刘郁离对此做了细节调整,用稻草人来瞒过秦军。
两军中间的淝水宽达二三十丈,这个距离,在望远镜没有出现前,就是白天,秦军斥候也看不出破绽。
马文才:“明日还有七百。到了晚上再运过来。”
刘郁离朝着身后的刘裕叮嘱道:“一定要盯好对岸,不能给秦军斥候渡河探查的机会。”
刘裕点点头,“将军放心,属下会亲自带人,日日严防死守。”
刘郁离十分满意,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等明日,我再研究一下如何摆放山石,才能有四面楚歌、鬼哭狼嚎的效果。”
山风吹过石头孔隙,有时会形成一种特殊的声音,像极了传说中的山鬼夜哭。
刘郁离并不知道当她算计苻坚之时,建康城已经有人朝她伸出了一只巨手。
建康城,乌衣巷。
夜深人静,大雨滂沱。急促的敲门声忽然响起,守门的仆役打着呵欠,不耐烦问道:“谁呀!”这么大半夜的敲门,也太不识趣了。
“老谢,是我,谢玄。”
一听是谢玄的声音,老谢瞌睡虫顿时飞了,一边急匆匆打开角门,一边朝着身后的仆童说道:“快去禀报丞相。”
将水淋淋的斗篷递给一旁的侍从,接过毛巾擦拭掉脸上、身上的雨水,谢玄走进书房,谢安已经穿着一身素色便服,坐在红泥小炉旁煮茶。
“叔父!”谢玄走到谢安身前施礼拜见,刚被点燃的烛火因潮湿的空气爆裂出灯花。
“你这样可不像刚打完胜仗的将军。”谢安手持玉勺,舀了一勺茶叶倒进素白瓷杯中。
洛涧大捷的消息于今日早朝时分已经传来,有人当场老泪纵横,皇帝司马曜连声叫好,立刻派人将此消息传扬开来。
建康城仿佛是一个沙漠中走了三天三夜的旅人,濒临渴死之际,忽然天降甘霖,一夜回春。
谢玄端坐在谢安对面,说道:“洛涧这一战,并不是侄儿打赢的,而是叔父和刘筠通力合作的结果。”
战报上只有具体的战果,而没有详细写明这场仗是如何打赢?一听谢玄这话,谢安随即意识到朱序在其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谢玄将此战前因后果,一一道来。
“咕嘟咕嘟!”红泥小炉上的铜壶已经烧开,谢安拿起毛巾,包裹在铜壶把上,往添好茶叶的白瓷杯中注入少许茶水,用玉勺微微搅动,清洗完茶叶后再倒出,重新注入开水。
一股奇异的香气随着白色的水汽在书房中氤氲开来,令人心旷神怡,沁人肺腑。
时人饮茶喜欢添加各种佐料,谢玄第一次见这种只有茶叶的泡法,脸上闪过一抹疑云。
谢安:“龙毫茉莉,你阿姐送来的。”
谢安未出仕前是谢家幼儿园的园长,谢玄、谢道韫都曾接受过他的教导,多少了解他的心性。
此时此刻,谢安提起谢道韫必然不是无缘无故。
谢玄问道:“此茶与刘筠有关?”
谢安:“一颗闲棋能走到今日,不可小觑。”
朱序是他精心地安排,而刘郁离则是无意之举,却没想到能给他这么大的惊喜。
谢玄不明白谢安提起此事何意,压下心底浮躁,继续听谢安讲述。
“古时常在竹简上刻字,为了防止虫蛀必须先将竹片用火烤干,这道工序称之为杀青。”
“这种清茶亦是如此,茶叶在采摘后,用大火炒制,逼出其中水分,才有今日的奇香。”
“尝尝此茶如何?”
谢玄端起热烫的瓷杯,轻轻一吹,小口啜饮,入口一点苦涩在舌尖慢慢绽开。
眉头微微蹙起,淡淡的清香随之绽放,丝丝甘甜慢慢地在口中晕染开来,眉心的结像是被一双带着香气的玉手轻轻抚平,浮躁被溪水洗去,一股清气自口鼻,蔓延到灵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