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虽用一句,“罢官入狱,罪名呢?”堵住了司马道子的嘴。但这段时间,司马道子因此事没少与他置气,偏偏正值多事之秋,闹得人头疼。
司马道子和刘郁离二人做的事,没一个能在朝堂上公开提起。司马道子拒不承认镇戍所接到的命令是他所为。而刘郁离抓了个现行,一怒之下,大开杀戒。
一个只能私下逼他处理刘郁离,一个暗中上请罪折子,看似请罪,实则告状,认为司马道子此举,一旦传出去动摇民心,危害皇室清名。
司马曜大致讲述了一下事情来龙去脉以及司马道子与刘郁离之间的斗争。吴才人听完后,说道:“真让人头疼,早知道臣妾就不该好奇。”
司马曜:“这都是小事。真正让人头疼的那些流民怎么办?”
都是一群贱民,秦国乱了才想着回晋国,还不如杀了干净。
司马曜心中如此想,却不敢说出口,他自己清楚一旦此事传出去,那些大臣的唾沫星子都能把人淹了。
吴才人走到司马曜跟前,含笑道:“臣妾有一锦囊妙计。”
司马曜不觉惊奇,吴才人虽然貌美,有些小聪明,却算不上聪慧,这种大事,她能有什么办法?玩笑道:“爱妃有何妙计,说好了,朕重重有赏。”
吴才人跪坐在司马曜脚边,抬着头,盯着司马曜一双美眸中星光闪闪,“谁惹的事,谁善后。把人都交给刘筠不好了吗?反正他有个下金蛋的郁离山庄,养得起。”
压低声音说道:“刘筠是陛下的臣子,合该为陛下排忧解难。用他的钱,养陛下的民,名声全是陛下的,臣妾是不是很聪明?”
面对着绝色佳人,一副翘首以待的傲娇小模样,司马曜心中一软,温声道:“爱妃真是聪明。”
低下头,同样压低声音,摆出一副推心置腹的模样,“朕还以为爱妃会向着那刘筠呢?”
吴才人一声娇哼,说道:“臣妾又不笨怎么分不清里外。刘筠是外人,臣妾出身寒微,与刘家走得近了,也不过是想借刘家的名声,在后宫姐妹面前争几分体面,显得臣妾不是孤身一人,好欺负。”
“陛下才是臣妾的天,就是为刘筠说几句好话,也不过是看在他能为陛下排忧解难的份上。”
酒意微醺,司马上整个人好似飘上云端,含笑道:“爱妃为刘家说话,难道不是看在那些重礼的份上?”
目光扫向吴才人的梳妆台,上面满满的都是豆蔻阁的胭脂水粉,其中几盒还是用七彩琉璃盒装着的,在烛光下流光溢彩,绚烂夺目。
吴才人嘟着嘴,玉手轻轻捶了一下司马曜胸口,随后柔若无骨地攀上司马曜的臂膀,“臣妾就是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讨陛下开心,不行吗?”
“行!爱妃高兴就行。”司马曜拉着吴才人的柔荑,一把将人拉入怀中,“朕今日开心,定要重赏爱妃。”
说着想将人一把抱起,不知是醉了,还是别的原因,竟然没成功。吴才人低着头,一抹嫌恶一闪而过,随即搀上司马曜的手臂,“陛下醉了。”
司马曜抬起吴才人的脸庞,色眯眯说道:“酒不醉人人自醉。”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贴身太监郑宁的声音,“陛下,为谢丞相看病的医官回来了。”
司马曜没好气道:“回来了就回来了。”这种小事还要给他回禀,郑宁真是越来越没眼色了。
门外继续传来郑宁的声音,“谢丞相的病有些不好。”
一个月前,谢安患病的消息在朝野上下虽然传开了,却没有多少人当真。皇帝连同一众大臣都以为这是谢安故意借着病重之名急流勇退。
谢安如此识时务,司马曜很满意,趁机在朝中安插了大批人手,更是诏令司马道子领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假节、都督中外诸军事。原来谢安卫将军府的文武部属皆拨入了司马道子所在的骠骑将军府。(出自《晋书司马道子传》)
司马曜固然忌惮谢安功高震主,却又需要陈郡谢氏的威望替他稳定时局。
谢安已经选择交权退居广陵,这时候司马曜不介意展示一下明君的宽容大度,在听闻谢安病了消息后,又是赏赐财物,又是派遣医官,还亲自写信叮嘱丞相大人勿忧国事,一切当以自身为重,好好养病。
贴身太监说得委婉,司马曜却明白医官如此急着上报,想来谢安已然病重。
广陵,谢府。
谢安屏退房间内侍从,静静靠在床头,短短一年时间,头发全白,形容枯槁,唯独一双眼眸看似浑浊,实则精光内敛。
朱序走到床前,见他手中捏着一沓纸张,隐约间可见墨色。还当他放心不下国事,叹了一声说道:“既已居庙堂之远,谢公又何必忧虑?”
谢安没有接话,反而问道:“听说你和令姜一样在郁离山庄当起了教书先生?”
见朱序点点头,谢安又问:“孝期过后,你也不想出仕吗?”
朱序回答反:“衣食无忧,每日陪在妻儿身旁,这样的生活,我很满意。”
谢安:“是老夫误了你。”
当年朱序本有机会逃离秦国,是在接到他的命令后才潜伏下来。韩夫人为夺回襄阳而死,当时处于秦晋决战的关键时期,为了隐藏朱序身份,他按下了桓冲为韩夫人请功的折子。
虽然秦晋大战后,朝廷下旨嘉奖了韩夫人,赏赐了一些财物,却没有派人专门为韩夫人治丧,对朱序本人的封赏也算不上丰厚。
朱序在佯装归降秦国前,已是南中郎将、吴兴太守、兖州刺史。淝水之战,朱序立了大功,朝廷封赏他为龙骧将军(三品),吴兴太守,说到底不过算是恢复了他之前的职位,而朱序之前在秦国是度支尚书,位居三品。
同样是三品,三品的武将与文官岂可同日而语。
换言之,从秦国到晋国,朱序不升反降。
谢安知道这是因为朱序被视为谢氏一党,皇帝在有意打压谢家势力。
朱序听懂了谢安的弦外之音,问道:“那又是谁误了谢公?”
疾病常从忧虑起,如何短短一年时间,谢安的身体衰败至此?
谢安一生矫情镇物,喜怒不形于色。有些事他以为自己能看开,事到临头才发现看开不等于不在意,不等于能放下。
身为芸芸众生中的一员,谁能无牵无挂,超脱物外?
谢安:“以你观之,刘郁离此人如何?”
朱序一时间不明白谢安为何有此问,也拿不清谢安究竟想问的是哪方面,说道:“谢公,若是对他好奇,等他自长安归来,亲自召见就是。”
“来不及了。”谢安声音低沉,仿佛为此事颇为遗憾。
如果他能早见刘郁离一面,或许很多事情都会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