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不怪刘郁离没能认出董丰,在长安时,董丰还是一个白白净净,儒雅中略带一点天真的书生。再看现在的董丰,扔到乞丐堆中都分不出来。
一张被汗水、泪水打湿的脸,黏着尘土、血渍,看不清面容。一身锦袍也褴褛、腌臜的看不出原样。
绿豆眼一看二人之间竟是认识的,惊骇万分,烂泥般瘫倒在地。
刘郁离翻身下马,扶起董丰,问道:“你是从长安逃过来的?”
慕容冲在长安纵火,大肆屠杀平民,长安城中生灵涂炭,血流成河。苻坚撤出长安,留太子苻宏镇守。但苻宏眼见长安守不住,也撤了。整个长安已经成为各路野心家的角斗场。
刘郁离就是知道上述情况,方提醒董丰南下,避开灾祸。然而,没想到的是董丰逃过长安的大屠杀,却赢了晋人的箭雨。
董丰点点头,“哪里都没有活路啊!”
说着,他扭头看向绿豆眼,一遍又一遍地质问,“你们收钱了啊!你们收钱了啊!”
“你们收钱了啊!”董丰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都给你们了啊!”
绿豆眼:“朝廷下的命令,不让乱民入关,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刘郁离:“你说什么?我怎么不知道这事?”
或许是窥见一丝生路,绿豆眼着急忙慌道出一件隐秘,“自秦国动乱后,每天都有大批流民从南下。秦国的日子不好过,晋国的也一样。”
本来晋国流民不断,再加上秦国的,恐怕要不了多久,晋国也要走上秦国的老路了。
“自新的赋税政策出来后,晋国的流民越来越多,时常发生流民劫掠百姓之事。”
琅琊王刚把谢安挤出建康,要是此时下面的乱象被爆出来,岂不是证明了论治理朝政,他不如谢安?
“琅琊王初掌大权,正是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时候。于是将流民通通打为秦国暴民,严令我们不能放暴民入关。”
一开始他们还把人抓起来,卖给大户人家当佃奴,但人太多了,就像韭菜,割了一茬,还有一茬,好像永远割不完。佃奴不收了,那就当矿奴,现在连矿奴都不收了,他们还能怎么办?
人肉比猪肉都贱,一个年轻女子才值五百文,男更是跌成赔钱货了,他们索性把人杀了,省得卖不出砸在手里。
深深的绝望如洪水淹没了董丰,“你在说谎!”
“你骗吾!”董丰慢慢从地上爬起,走到绿豆眼身旁,一把攥住他的领口,“你以为这样就能骗到吾了吗?”
“你的鬼话,吾一个字也不信。”董丰癫狂不已,双眼赤红,仿佛要流下血泪。
这样的结果他无法接受,如果是真的,那他的父母,还有那些民众不是白死了吗?
遇到刘郁离他想求一个公道,是他们运气不好,遇到了恶官。如果遇到了一个好官,一切都会不一样。
但绿豆眼的话,戳破了董丰心中最后的希望,原来本无公道。原来他们在那些朝政大臣眼中,比畜生还不如,畜生还能杀了剥皮吃肉,而他们是废物,活着无益,还不如死了。
董丰颓然跪倒在地,心如死灰。瞥了一眼不远处横七竖八的尸体,慢慢走了过去,走到董父、董母尸身前,双膝跪下,眼泪竟无一滴。
捡起董母手中的几根草蔓,上面的花全没了,要不是他见过肯定猜不出来这几根草蔓原本是一个五颜六色的漂亮花环。
刘裕瞥了一眼董丰,又看了一眼刘郁离,到了此时,他们还能做什么?
什么也做不了,因为司马道子是天上的太阳,而他们只不过是地上的杂草,杂草是无力反抗太阳的酷烈的。
刘郁离转身,环顾一周,山高地阔,天地之大,衬得所有人渺茫如尘。
绿豆眼眼中闪过一抹侥幸,他们是晋国的官,而对面是秦国的民,杀了他们理所应当,这算哪门子的杀良冒功?
不是他们的错。大人物的话,他们也只有听从的份。
“刀剑本无罪。”刘郁离转过身,凝视着绿豆眼。
闻言,绿豆眼悬着的心彻底落定,从地上爬起,揉了揉酸痛的膝盖,看着刘郁离眼中掠过一抹蔑视。三品将军又如何,皇帝是头顶的天,琅琊王就是天上的日。射杀一个冯声,还有千万个冯声。
想当好官,有本事把太阳射落了,天捅塌了?
绿豆眼身后的人也跟着一个个起身,担忧之色尽消。不少人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尸群,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嘴角勾起,面露不屑。
“刀剑本无罪。”绿豆眼像是听到了什么至理名言,左脸是阿谀,右脸是奉承,赔笑道:“大人真是个好官,通情达理,宽厚大度。要是天下的官都像大人一样,我们……”
一只铁手扼住了他的脖子,剩下的话卡在嗓子眼里,不上不下。
在众士卒惊恐的瞳孔中,一双脚慢慢自地面抽离,脚尖无助地蹬踩着空气,像是上岸的鱼,死命摆动鱼尾,不停地挣扎着。
“刀剑本无罪,但刀剑不会骗人。”纤长的手指慢慢收紧,虎口一点点用力,咔吧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起,绿豆眼头一歪,脚尖停止摆动,自然垂下。
“也不会对人心存恶意。”说完,刘郁离用力一扔,一百斤的重物像是轻飘飘的风筝一样,一下子滑行了很远。
刘郁离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洁白如玉,修长笔直,真是一双妙手。
如果这双手沾满黑色的鲜血,是不是会更干净点?
一双桃花眼深不见底,比黎明前的黑暗更能吞噬人心,刘郁离朝着众士卒上前一步,众人无不惊退数步,不敢与之对视。
一步,又一步,刘郁离来到栅栏前,一根银枪早已等候多时。
霜白的手握上银白的枪身,微微用力,栅栏板登时爆裂,碎片飞溅。
刘郁离提着长枪,锋利的枪头在黄土地上划出深深的痕迹,痕迹逐渐向镇戍所的士卒延伸,在其心口割开一道惊惧之门。
看出刘郁离的打算,刘裕神色不安,叫道:“将军三思啊!”
这么做肯定会得罪琅琊王,最轻的后果也是前程尽毁。
三思?她思考了十多年,才发现自己走错了路。去他的大将军,去他的大司马!皇帝轮流做,也该轮到她了。
长枪扬起,再落下,红白二光交错出现。刘郁离第一次觉得杀人比杀鸡还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