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道声音,“娘娘,太子詹事来了。”
听到郗恢到来,王玉润、王媛相视一眼,二人面上皆是多了几分镇定。
王媛随即施礼告退,王玉润却是拉住她,往内室一推,“你我之间不分彼此,我有什么值得瞒你的?”
笑意自嘴角氤氲而生,眨眼间喜上眉梢,王媛没有多说什么,转身在内室寻一个隐蔽处站定。
只见外间王玉润一把拦住正要弯腰施礼的郗恢,言笑晏晏,“又没有外人在,舅父就不要折煞玉润了。”
见郗恢忧心忡忡,王玉润主动开言宽慰,“舅父勿虑,怎么做玉润已经筹谋妥当了。”
“明日朝堂之上,舅父先上书参奏王恭以姻戚登高位,不思为国尽忠,反而恃武扬威,祸乱朝纲……”
听完王玉润的计划,郗恢犹豫片刻后,点点头,“玉润聪敏更甚阿姐。”
如果当年阿姐能像这个孩子一样聪敏果决,或许就不会早早逝去。
悲伤一闪而过,王玉润维持住脸上的笑意,“我的聪明像阿娘。舅父,我长得是不是也同阿娘一样漂亮?”
时间太久了,久到她都忘了母亲的音容笑貌。唯有仇恨之火越烧越旺。
见郗恢的目光久久凝视在自己身上,却没有回答,王玉润脸上笑意一点点淡去,抬眸问道:“不像吗?”
“像。”郗恢好似大梦初醒急急回答道,目光中更添了几分慈爱,“就是太像了,我才情不自禁想起阿姐。”
孩子般的灿烂笑容绽放在王玉润脸上,“如果舅父想念我娘,就多看看玉润吧!”
状似无意道:“郗家还有我娘的旧物吗?不拘什么东西都行,留给我做念想。”
当时一怒之下离家出走,什么也没带,娘的遗物都留在了王家,如今多半是没了。
郗恢面色一僵,顿了顿说道:“这么长时间,不知仆人都把东西放哪儿了。”
王玉润脸上的笑意再也真切不起来,唯有嘴角扬得很高,“那等舅父找到了,记得给玉润留两件。”
隔着门框雕花,内室的王媛将一切尽收眼底,玉润提起自己母亲是不是想让郗家看在故人血脉的份上,对她多尽几分心力?
亲眼看着一个高傲的人打碎骨头,连最在意的母亲都拿出来利用,王媛眼中多了几分水光,心底酸涩异常。除了仇恨,玉润一无所有。
“王恭起兵的事,舅父别担心。”王玉润微微抬起头,仰望着郗恢的目光满是孺慕之情,“只要拖延两天,等到外地的调兵到了,就没什么问题了。”
拉着郗恢手臂,像孩子般请求道:“舅父能不能帮帮玉润?梁州是个好地方,正适合大表哥。”
闻言,郗恢眸色一喜,转而光芒消失,嘴唇嗫嚅着,欲言又止,久久沉默,王媛的拳头逐渐收紧,死寂从外室侵染到内室,呼吸声清晰到剧烈。
王媛不敢去看王玉润的神色,只是将视线投向郗恢,不知过了多久,听到他开口说道:“玉润,待在宫里哪也去不得,是不是很无趣?”
像是看着最亲最疼的孩子,郗恢眼中满是不忍,“你还年轻,不必为了上一代的恩怨搭进去自己一生。”
一如王玉润的乞求没有说得具体而详细,郗恢的拒绝含蓄到遮掩。
低下的头慢慢抬起,睫毛张开,露出澄澈漆黑的眼眸,王玉润扯动嘴角,直白问道:“舅父是怜惜玉润困在宫中受苦,还是不想让郗家下水?”
避开了王玉润的目光,同时回避了这个问题,郗恢只是从心疼亲人的角度继续劝说,“司马曜已经成了瘫痪的废人,为母报仇你做到了。九泉之下,阿姐也不愿看着自己的孩子因为仇恨毁了一生。”
“何不趁着现在诈死离宫?如此一来,王恭再无起兵的借口,你也能摆脱过去,重新开始。”
玉润用已死的母亲打动郗恢,而郗恢亦想用此说服玉润,如此魔幻的一幕,王媛面容青红交错。
外室的郗恢还在循循善诱,“等你离了宫,舅父会在郗家给你安排一个合适的身份,让你认祖归宗。郗家还是你的家,你还有我们这些亲人。”
“你要是愿意,再择一良人,生儿育女,白头偕老,未尝不可。”
如果玉润愿意选择这条路,或许能得善终。王媛视线微微偏转,落到王玉润身上,只见她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夸张,“当年舅父也是如此劝说我娘答应和离的吧?”
郗恢面色骤然一白,王玉润亦是变了脸色,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和离到底比休弃好听点,郗家也保全了最后一分脸面。”
“舅父也肯定劝过我娘再嫁,要不然她不会在和离后宁愿寄人篱下,都不愿回自己家。”
“不。”王玉润像是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忽然改口,“不是自己家,是亲弟弟家。”
“郗家从不是我娘的家,她只是有幸在郗家借住了十多年。”
郗恢脸上的温情像泡沫般尽数消散,声音多了几分冷硬,“枉我以前当你是个识大体的孝顺孩子。今日才发现你原来同那些庸俗女子一样,自私自利,目光短浅。”
“难道要为你一人将郗家数千口人拖下水?你心中有没有家族大义?”
“一旦行差踏错,郗家就会遭遇灭顶之灾,万劫不复。你非要看着郗家衰败到灭亡才甘心吗?”
“要不是你贪心,一直争权夺利,怎么会引来王恭忌惮?”
面对郗恢的指控,王玉润忍不住放声大笑,从座位上慢慢站起,望向郗恢的目光从仰慕转成蔑视,“以前我总为郗家的败落鸣不平,今日算是知道了原因。”
“一群不思进取的废物,只想着躺在祖宗功劳簿上坐吃山空,郗家不败落,谁败落!”
闻言,郗恢勃然大怒,“郗家没有一个人不想重回过往辉煌!”
“你懂什么?”一声怒吼,猛然站起指着王玉润说道:“当年就是因为郗超心思太大,将赌注全部押在桓温身上,郗家才开始败落的。”
“自桓温死后,先帝大力打击郗家,要不然当年你娘也不会落得如此下场!”
“一个郗超险些让郗家一蹶不振,难道今时今日还要因为你一人重蹈覆辙吗?”
至此,王玉润总算明白了郗恢的意图,郗家不想赌,更不想将赌注压在她身上,质问道:“现在怕了?当初说要扶持我做第二个褚太后,让郗家成为第二个谢家时,怎么不怕?畏首畏尾,能成什么大事?”
被王玉润眼中的轻蔑刺激到,郗恢面如猪肝,“你看看你现在什么样子,简直同大街上的泼妇一模一样!”
“泼妇?”王玉润抬起头,漆黑瞳孔中燃起赤红火焰,“我本来就是街头巷尾长大的泼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