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泼妇怎么了?泼妇不会任人欺负,泼妇敢作敢当。泼妇不会一边说着礼义廉耻,一边当着衣冠禽兽!”
字字句句如刀般犀利,将郗恢的面皮一点点揭下。
愤怒之下,郗恢抬手就是一个巴掌朝着王玉润狠狠扇去,踮起脚尖,王媛就要冲出,却见王玉润一把攥住郗恢手腕,“本宫乃是皇后,尔敢放肆!”
说完,一把拂开郗恢手臂,眸色如冰,“本宫绝不会逃。你认输了,本宫不认,死也不认!”
第227章百花剧团进京
“岂以五男易一女?郗家没做错。错得是我。”
我难道会用五个儿子换一个女儿吗?这是西晋名士乐广面对政治猜疑时的自我辩解。
乐广之女嫁给了成都王司马颖。而司马颖之兄长沙王司马乂总揽朝政,一手遮天。司马乂怀疑时任尚书令的乐广会因姻亲之故,背叛自己,倒向女婿司马颖。
面对司马乂的猜忌,乐广却说,我有五个儿子,难道会用五个儿子换一个外嫁的女儿吗?
听闻此话,司马乂疑虑尽消。
父亲的智慧后却藏着女儿的不幸,所有人都默认了一个规矩:女儿注定是被牺牲的那个。
王玉润之所以如此愤怒,不是因为郗家舍弃了她,而在于十多年后以一个女儿的身份,窥见了自己母亲作为另一个女儿被家族舍弃的血淋淋过往。
当时抛弃了郗道茂的不只是她的夫婿,还有她的家族,她的亲人。至此,王玉润恍然大悟,无根的花儿,怎么可能活得长久?
泪水越发汹涌,肌肤一点点凉透,王玉润昂起头,声音似洪水泛滥,“本宫最大的错,就是错认了郗家人还有骨头!”
漆黑瞳孔开出荆棘之花,目光如刀直指郗恢,“原来郗家人的骨头也跟着桓温的一同埋了,朽了,断了。”
振聋发聩,郗恢身形一晃,脚尖不由得退了半步,而王玉润却是向前一整步,再次逼得郗恢又退了半步。
泪水蓄满眼眶,眸色如湖面映照人心,王玉润下巴抬高到极致,声音越平静,用词越锐利,“舍弃一个女儿换郗家安稳,郗家以为自己做了一笔划算的买卖,殊不知一笔买卖白饶了自家骨头。”
“当韩信自屠夫胯下钻出时,绝不会因为苟全性命,而扬扬得意,只会想着留有用之身,以待来日。”
“这叫知耻而后勇,而不是美其名曰弃卒保车。”
恍然间一身宫装的丽人成了记忆中发白的故人,如出一辙的睥睨眼神,咄咄逼人的气势,生生压得郗恢瞥过头,不敢直视。
“此间乐,不思蜀。郗家算是找到了活路,可喜可贺。”
指着门口,王玉润不再看郗恢一眼,“滚!别脏了本宫的地方!”
郗恢整个人像是被火燎过,佝偻着腰,嘴唇微张,喉头却被烟灰堵满,踉跄着走到门口,脖子微微转动欲回头而不能,终是落荒而逃。
从下巴往上一抹,擦去脸上泪痕,等那灰溜溜的身影消失在瞳孔深处,王玉润转过身,朝着内室走去。
王媛以为她是来找自己的,因想不出安慰之语,脚步只能无助的黏在原地,只见王玉润一步步走向窗前的梳妆台,推开窗,金色的阳光照在铜镜上,倩影一低落进铜镜。
冷玉般的手指捏着手帕在牡丹花一样的脸上轻轻点过,所到之处露珠尽消。不多时,手帕放下,一个鎏金雕花胭脂盒打开,藕尖般的指腹向下一蘸,随即顺着眼下肌肤纹路细细抚过。
毛刷一扫而过,于两颊留下一点绯红,似水无痕。螺子黛描绘出杳杳青山,眼波盈盈。转瞬间,一张灿若云霞,艳压牡丹的容颜浮现在镜中,以翘起的嘴角为中心,一点笑晕染开来,为大红的牡丹镀上金边。
王媛的脚步轻了,朝着镜中人一步步走去。
镜中人红唇轻启,声音似刚化的雪水缓缓漫过山谷,“最差的结果,也是拉上司马曜陪葬。剩下的全是赢,这一趟,没白来。”
低下头,盯着红色绣鞋翘起的珍珠尖尖,王媛没有接话,只听到那人继续说道:“我若死了,不必入土。烧成灰,撒在皇宫的每处角落。”
啪嗒啪嗒的小雨打湿珍珠,垂落的黑色长发遮挡住了面容,不知过了多久,自黑色瀑布中探出一张脸,与此同时,镜子中映出一个黑色后脑勺。
两人不约而同抬眸看向对方,王玉润嫣然一笑,“我若是没死,王恭与司马曜刚好一起上路。”
“你说到时候我是该选珍珠帘,还是水晶帘?”王玉润柳眉轻蹙,似乎在为垂帘听政时该选哪种珠帘而苦恼不已。
当建康城太和宫的声嘶力竭落幕时,京口某处高门大院迎来了欢声笑语。
灯火通明,觥筹交错,好一派热闹场面。刘牢之自知太原王氏门槛高,特意换下了平日的军袍,穿着一身广袖博衫来到了宴会,反成了鸡立鹤群。
古铜泛紫的肤色,精壮彪悍的身形,大开大合的举动,无不让刘牢之在一众傅粉何郎中格格不入,而众多何郎中,宴会的主人王恭无疑是最出色的那位。
一身素色鹤氅,头戴高冠,端坐主位,淡泊宁静,真真神仙中人。
脂粉的白与香充斥着刘牢之的耳目,触目所及皆是矜贵,众宾客无不举止优雅,风度翩翩。
唯一不够矜持优雅的是他们的目光,若有若无的打量如同一张网朝着刘牢之慢慢张开,不知不觉间网中人手脚摆动的幅度转小,有一瞬宛若少女孤魂附体。
绣花的云靴,织金的衣摆,腰间叮铃的玉佩,广袖中宽厚粗糙的大掌若隐若现,领口的浅色流云,掩不住山石色的脖颈,面容紫赤,眼若铜铃。
瞥见如此装扮的刘牢之,王恭目光一凝,眉头微蹙,到底没说什么,指着左手边第一排的空位,示意他坐下。
分明是铺着丝绸软垫的木椅,刘牢之堪堪坐了一半,目光投向王恭,慌乱中透着几分渴求。
“今日之宴,非是寻常。”王恭的声音并不高,却像有着无法言说的魔力,先前还在谈笑风生的宾客无不侧耳聆听,“乃是我与牢之兄的金兰宴。”
清谈声隐去,疏离生出了震惊,众宾客脸上的笑成了死水。来之前,众人只当王恭在起兵前给马喂喂草料,谁料他竟然将马拉出草厩,请上厅堂,还想认马为兄。
死水成了深渊,深渊吞噬了万物,寂静悄然降临。
呼吸声大到吓人,刘牢之僵着身子想要抬头看看众人神色,却不知为何脖子像石头一般,不听使唤。
众宾客的惊骇让王恭的声音多了几分沉闷,“牢之兄德行功绩,标榜于世,又与恭有救命之恩。今日恭愿效法古人与牢之兄结为异姓兄弟。”
顿了顿,继续说道:“自此,祸福同当,生死相随。”
端起酒杯,在众人挤出的笑意中,王恭起身来到刘牢之座前。
众人视线聚光灯一般打在刘牢之身上,惊愕、羡慕、妒忌、鄙夷,还有无穷无尽的审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