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旁侍候茶水的侍女,随即默默低身弯腰清理碎片。
马文才面上波澜不惊,心底惊涛万丈。这是他从未想过的方向。一直以来他都知道刘郁离的志向是大将军,却从未想过刘郁离还能更进一步。
“先生是不是想多了?”桓玄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话,转向卞范之,“刘筠是个女子,最多也就是吕、邓。有贾后在前,司马家绝不会将此女迎入皇家。”
此时,但凡有一个姓司马要跳出来迎娶刘郁离,那真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桓玄所说的吕、邓是指吕后、邓绥,二人都曾临朝称制。所谓临朝称制是后妃代使皇帝职权。
马文才不禁想起父亲的那些话,他以刘秀比喻刘郁离,是巧合,还是看出了什么?
马泽启要是知道马文才心中所想,一定会大呼冤枉。他之所以拿刘秀举例,是想通过极端案例告诉马文才,“男人”不可信。
是的,在马泽启看来,刘郁离权欲熏心,就是个“男人”,而嫁给她的人,必然会成为另一种意义上的“女人”。
卞范之说出了自己的理由,“杀人者死,伤人者刑。昔年,汉高祖的约法三章便是出自此话。”
震惊、怀疑、纠结,种种神色在马文才脸上闪过,“会不会她就是顺口一说?她向来胆大妄为,什么话都说得出。”
桓玄深以为然,点点头。
卞范之摇摇头,“项羽见祖龙,一句‘彼可取而代之’足见其野心。一个人心有多大,胆就有多大。”
见桓玄、马文才脸上皆是一副不敢置信的表情,卞范之有条有理地分析道:“到了刘郁离这个地位,不说为所欲为,亦是足以自保。若无野心,她还收买人心作甚?”
“豆蔻阁百万之财都用在了安置流民身上,纵有琉璃等奢华之物,没有修建府邸,却先建了金鳞书馆,无论士庶,皆能免费出入。”
“刘郁离与使君同好古籍书画,却从未听闻她有强取豪夺之行。一个人有欲望是正常的,但年少居高位,还能克制自己欲望的人是可怕的。在这一点上,使君不如此人!”
说此话的若是旁人,桓玄少不得火冒三丈,将此人斥责一番。但卞范之不同,二人自小的交情,唯有讪讪一笑。
卞范之无意指责桓玄爱好,只是希望他以后能收敛一二,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说什么,将话题重新扯回刘郁离身上,“听闻她至今每日读书习武,未尝懈怠。使君该不会认为人家就是练着玩吧?不出三年,此人必然再起兵戈。”
“此番王恭起兵,打出‘诛妖后,清君侧’的旗帜,未尝没有遏制刘郁离之意。吴皇后、刘郁离同为女子,又无直接利益冲突,想必二人心中早有默契,一个在内,一个在外,互为犄角。”
“王恭铲除吴皇后,一来能收拢朝廷权柄;二来,也能为下一步讨伐刘郁离做准备。”
此话倒与马文才之前所说大差不差,桓玄对着卞范之说道:“文才兄也是如此认为的。”
闻言,卞范之看向马文才问道:“马将军认为刘郁离此次会出手相助吴皇后吗?”
马文才与桓玄同为一州刺史,卞范之却以将军相称,倒是显得马文才是桓玄下属一般,这般小心思马文才看得分明,卞范之抛过来的问题更是不怀好意。
回答会不会都少不得说出理由,而说得越多,越是显得马文才与刘郁离二人相知甚深,非比寻常。
万一答错了,卞范之更能倒打一耙说马文才故意误导,居心叵测。
是以,马文才面上不显,心中提起十二分提防,举起茶杯,慢条斯理小啜一口,将茶杯置于桌上,方开言道:“就怕吴皇后不会请求刘郁离相助。”
在桓玄、卞范之诧异的目光中,马文才一针见血道:“吴皇后是个聪明人。”
对此,二人皆是认同,一个农家女能走到今日,有的可不止运气,更要手段。
马文才继续侃侃而谈,“她不会将自己与刘郁离的联盟过早暴露在人前。”
眼珠转动数圈,卞范之不由得承认马文才此话不假,结党营私乃是朝廷大忌,皇后是后宫之首,而刘郁离是边境将领,若是她与刘郁离的联盟暴露出来,岂不是正应了王恭的指控。恐怕到时候就连朝臣也容不得她了。
桓玄亦是想通了这点,感叹道:“看来王恭是早有预料。”转头看向卞范之,问道:“刘郁离不动,那我们能有机会吗?”
卞范之没有接话,马文才却说道:“在下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等马文才走出书房后,卞范之说道:“马文才与刘郁离皆是心狠手辣,狼子野心之辈。使君,要小心。”
“先生的顾虑,玄明白。他马文才纵有雄心壮志又如何?他是像我桓家一般有十万大军,还是同刘郁离一样有百万之财?”
马家不过是个三流士族,如何养得起大军,没有军,哪来权?
“刘郁离虽有军有财,却是个女子。就算有不臣之心,还能抵得过天下大势?天下是男人的游戏,而她刘郁离有几分资本就想掺和一脚,也要看其余人准不准?”
话虽如此说,卞范之却对刘、马二人忌惮颇深,“王恭起兵,我们不好轻动。”桓家与殷家刚刚撕破脸,殷仲堪正等着捉他们的把柄。
桓玄深以为憾,“天赐良机,我们难道就干看着?”
卞范之:“不急。马文才不是答应过只要他拿到梁州后,就会出手除掉殷仲堪吗?我们何不来个坐山观虎斗?”
对于这个提议,桓玄十分满意,若是能拔掉殷仲堪,收回江州,拿下梁州,长江下游就成了桓家的囊中物。
“若是王恭起兵成功,恐怕对我们不利。”
王恭看不得刘郁离做大,难道还能容忍桓家吗?
卞范之:“所以我们要帮马文才一把。”
马文才为了得到梁州一定会出兵相助吴皇后,若是王恭死在此人手上,最好不过。马文才若是对上太原王氏,有来无回。桓家未必不能先取梁州,再收江州。
“殷仲堪胆小无谋,不足为虑。”
他们之所以不好对殷仲堪下手,是顾忌朝廷。等王恭起兵,朝廷自顾不暇,一个殷仲堪又算什么?
桓玄露出近几日第一个笑容,“王恭此人太独了!好似整个朝堂就他一个忠臣。”
卞范之点点头,“王恭起兵少不得要请他新任义兄刘牢之相助。”
闻言,桓玄大为震惊,“王恭开窍了?什么时候的事?”
王恭此人素来骄矜,自负门第,看不起武将。要不然会稽之乱,也不会跌这么大一个跟头。
卞范之:“说是为了报答刘牢之的救命之恩,王恭亲自摆下酒席,于后日当众与刘牢之义结金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