蹲下身,仔细打量上面的字画,他不识汉字,但作为一位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商人,心中有自己的一杆秤。指着一幅菊花图,问道:“多少钱?”
这次轮到陶妻发呆了,只顾得收拾字画出摊,却没来得及同婆母商量价格,而且她是第一次做生意,也不清楚市价,一时间被难住了。
张大强立刻过来帮忙,对着安万年道:“画画的人是陶渊明。”怕这群外地人不知道陶渊明的名字,换了一种说法,“才子、大官,得到过大将军的夸赞。金鳞书馆旁的石碑还刻着他的文章《桃花源记》。”
说了一大堆,自认开出了一个无与伦比的高价,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两。”
张妻气得狠狠掐了丈夫一把,他一个粗人又不懂字画,热心帮忙,谁知是不是帮倒忙?不好意思地看了一眼陶妻、陶母。
陶妻、陶母却觉得这个价格差不多,二十两银子比陶渊明一个月的俸禄还高。
安万年没有接话,反而朝着身边一个汉人仆从叽里呱啦说了一通,大意是叫他判断一下,此画值不值得。
汉人仆从蹲下身,仔细打量菊花图,菊花运笔饱满,颜色浓淡合宜,线条简洁流畅,旁边还题着一首诗,《饮酒》,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下面是陶渊明的名字、印章落款。
汉人仆从朝着主人微微颔首,“二十两黄金还是值得的!”
二十两黄金,张大强两眼放光,口水泛滥,咳个不停。见围观者被震惊到,转而眉头一皱。
这个价格太高啦!这些胡人会不会认为青州人宰客,欺生,从而影响青州的形象?
想到女儿张陶陶平时读得报纸上的小故事,爱占便宜的张大强难得有道德一次,张开口正欲解释,却被妻子投来的死亡眼神镇住了。
第292章头版新钱
“这是什么意思?”刘郁离看着桌上陶渊明放下的二十两黄金,一时间有些摸不清,朝着他投去好奇的目光。
陶渊明将昨日自己妻子卖画给粟特豪商之事一一道来,刘郁离眼中多了几分沉思,抬眸望向陶渊明,想知道他心中所想是否和她猜测的一般?
“大将军,可曾听过润笔费?”陶渊明知道刘郁离是武将出身,怕她不明白其中弯弯绕绕,详细讲述了一下何谓润笔费。
刘郁离眼眸一沉,陶渊明的话果应了心中猜测。
润笔原本是指拿清水浸润毛笔,使其变软,利于书写。最早见于《隋书·郑译传》:“上令内史令李德林立作诏书,高熲戏谓曰;‘笔干。’译答曰:‘初为方岳,杖策言归,不得一钱,和以润笔。’”后世便将诗文书画之酬金称为“润笔”。
早在西汉时便有类似事迹,相传司马相如为陈阿娇所作的那篇《长门赋》共633字,得黄金百斤,妥妥的一字千金。
润笔之风在唐宋发展到顶峰,白居易有一好友临终前请他撰写墓志铭,为此送上车马、绫帛、玉带、银鞍等等价值七十六万钱的财物。白居易推辞不掉,收下后转手捐给香山寺,为好友积德。
宋太宗时更将润笔纳入官方奖励体系,成为古代文化经济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文人收入的主要来源。
值得注意的一点是,唐朝文学史上最灿烂的明星,例如李白、杜甫、王维等人并未得到足以匹配的润笔费,便能看出遮掩在文采风流背后的些许隐秘。
对于贫穷文人而言,润笔费算是劳动与价值相当的酬劳,但对于身居高位的大臣来说,他所得到的高昂润笔费必然有其职位的重要功劳在。
或者说得更直白一些,用那些文化人的嘴说,便是雅贿。雅贿一词与鲁迅小说《孔乙己》中那句,“偷书不算窃。”有异曲同工之妙。
陶渊明的作品值二十两黄金吗?若是以后世人的眼光来说,粟特豪商赚大了,这幅画作足以当作万世流传的传家宝,就是二百两黄金也值得。
但以时人的眼光看,陶渊明的作品是不值这个价的。要不然,历史上陶渊明也不会饮酒、吃肉都要靠朋友救济,最终和杜甫一样死于穷困潦倒的境况。
很明显,陶渊明选择将卖画所得二十两黄金交给刘郁离,是因为他认为粟特商人被张大强那些话所误导,“才子、大官,得到过大将军的夸赞。金鳞书馆旁的石碑还刻着他的文章《桃花源记》。”
误以为他在大将军手下身居高位,因而故意将二十两银子说成黄金,变相行贿,以此达成攀附目的。
自打在刘郁离麾下任职,陶渊明有些事看得清楚,刘郁离对于治下官吏的要求与时下风气不同。
时下做官,贪腐成风,懒散怠政是常态,强取豪夺更是家常便饭。但刘郁离不一样,她对于治下官吏,以时人的眼光来看,简直严苛得可怕,借用士族高门的话说,“刘筠也算个人?”
刘郁离在百姓中名声有多好,在士族中名声就有多烂,以前士族还在意她的女子身份,现在他们发现女子之身只是刘郁离身上最小的问题。
是以,投靠刘郁离的大多是在九品中正制下混不出头的寒门落魄子弟,士族若不是为了狡兔三窟,多方下注,恐怕是不会搭理她的。哪怕在刘郁离身上有所倾注,来得都是旁支、末流,或是家族中不受重视的女儿。
陶渊明:“大将军既然有心修律,有些事就该早做决断,雅贿不止,软刀子也能杀人。”
青州、兖州这些地方的官吏,大部分是刘郁离的人,但司州因为是名义上代管,自接手后,还未大规模进行人事变动,蛀虫尤其多。
不能强取豪夺,类似于雅贿的手段就多了,他们加诸百姓身上的软刀子,无疑是在给刘郁离推行的各种新政放血。
土地名义上分给百姓了,但实际控制人还是没变,如此一来,土改政策还有几人相信?
见刘郁离用一种奇异的眼光望着自己,陶渊明眉头微蹙,昂着脖子问道:“难道我说得不对吗?”
大有刘郁离敢出言反驳,他就不为五斗米折腰,直接挂印而去的骄傲。
刘郁离:“先生说得是,是筠着相了。”或许她的步伐该迈得更大些。之前,她总想着在魏晋官吏人均三十分的情况下,她对自己人要求六十分便够了,但只盯着六十分,必然是达不到这个标准的。
索性她已成众矢之的,那何妨再高调些,叫这些士族知道,她刘筠就是特立独行,不流俗于世。
转而看向红莲,吩咐道:“去召集众人议事。”
谢道韫等六部主事来得很快,一入书房瞥见陶渊明在目光中稍有诧异,但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一同望向刘郁离。
刘郁离请他们坐下,道出来龙去脉。闻言,众人眼中闪过一抹深思,这是要主动往自己身上加上锁链。
谢道韫作为六部之首,率先表态,“此事不好办,对于大部分官吏而言,朝廷俸禄不足以过活,他们必然将手伸向民众。”
“不是所有人都和主上一样生财有道,又或者像我一般,有家族做依托。”
魏晋官员的俸禄制度是个极为复杂的混合体系,以品级为核心,实物为主,货币为辅。实物主要是禄米、禄田、禄绢等。官员被授予职田,配给荫客,代为耕种,收入归官吏所有。
实物之所以占据俸禄大头,这是封建时期物价不稳定所决定的,尤其是政权不稳,社会动荡时期,这个月的铜钱俸禄,能买到十石米,下个月可能就连一石都买不到了。
若是遇到什么重大国事,国库空虚,减俸、停俸也时有发生。
无论在什么时期,粮与布才是最重要的一般等价物。粮与布一定能换来铜钱,但铜钱可不一定能换到粮、布,尤其是在货币购买力极不稳定的魏晋时期,以物换物成了百姓最普遍价值观。
这也是刘郁离每逢年节总要给一众下属发放物资福利的原因。因为她手下的大部分官吏并没有得到自己的职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