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率先反应过来的是躲在马车后旁观了全局的少年们,当前所有的一切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但有一人的声音比他们还要响亮,那就是从眩晕中刚刚清醒过来的曹生,双腿扎跪在地,望着化为火海的货物,泪水汹涌而下,嘴唇张大,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不!”
手脚软成湿面条,面色惨白,曹生趴在地上,感觉整个人被炸得七零八落,五脏俱焚,过了一会儿,他竟朝着爆炸中心还在燃烧的火海一步步爬去。
“不可!主人!”两名护卫立刻拉住曹生,其中一人劫后余生,惊魂未定,颤着声音道:“这是天罚!是神火,不可碰触!”
曹生不管什么天罚、神火,他只知道自己一年的辛苦全毁了。四肢疯狂扭动却被护卫紧紧夹住,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嘶吼,双眼赤红,盯着那吞噬一切的烈焰,仿佛被燃烧的不是货物而是他自己。
火焰映照在他脸上,忽明忽暗,映出一片水光。穿越危机重重的沙漠,成功出手了带来的货物,返程之路,满载而归。而这一切就在他眼前被烈火焚烧成灰烬。
浓烟滚滚直冲夜空,风裹着焦煳味刺得人睁不开眼,曹生粗重的喘息声,混杂着噼里啪啦的燃烧声、爆裂声,在苍茫夜色中呜咽不绝。
飞莺一步步走到曹生面前,一脚将人踩在脚下,居高临下道:“这就是违抗玄女的下场。”
“再有下一次,烧光的就不只是这些货物,你们所有人都会葬身地狱之火!”
杜陵眼中掠过一抹阴笑,意味深长道:“世间赚钱的买卖不少,有些钱有命赚,也要有命花才行。”
“杀了他们!杀了他们!”曹生指着飞莺等人朝着护卫嘶吼着命令道:“快杀了他们!”
几名护卫相视一眼,不约而同摇摇头。这些人本可以直接朝他们出手,然后带着货物扬长而去,却选择毁了货物,很明显这只是一次教训。
他们出手,原本的教训可能就会变成屠杀。天雷之下,谁能逃生?
见护卫不从,曹生脸上满是愕然、愤慨,“你们……”他伸出手颤抖地指着护卫,“你们……”但很快他已经顾不得不从命令的护卫。
如果说曹生是何等的痛不欲生,而被解救之人就是何等的欣喜若狂!
“我们被救了?”声音中还有几分茫然不可置信的惊喜,不多时化为坚定,“我们不用当奴隶了!”
“啊!”有人欢呼雀跃,“我们能回家了!”
“谢谢恩人!”被救的少年跪倒在飞莺、杜陵、柔柔等人面前,忙不迭地磕头、道谢。
稚嫩淳朴的少年一边笑,一边哭。同样是泪水,不同于曹生的绝望,他们是喜极而泣。
飞莺摆摆手,示意众人不要耽搁,上马车的上马车,剩余的人或是被飞莺等人带着,坐上商队的马匹、骆驼。
一场大火过后,商队仅剩的财产与货物当着幸存者曹生的面悠然而去,欢快的背影落进曹生血红的眼眸,嗒嗒的马蹄声、丁丁的驼铃声慢慢远去,消失在夜色深处,视线尽头。
噗!气血翻涌,极度的愤怒之下,曹生当即喷出一口鲜血。
泪水一滴滴落下,反射出灼灼火光。曹生一时间万念俱灰,伸开四肢平躺在地上,好似死了一般。
早晨的阳光并没有唤醒曹生,直到嗒嗒的马蹄声、丁丁的驼铃声再次响起,看到安万年,他眼中陡放光芒,膝行到跟前,好似孩子找到了家长,抱住他的腿,涕泪俱下,将昨夜之事一一道来。
“城主,是刘郁离!一定是她做的!她就是个……”
啪一声,清脆的耳光声突然响起。安万年收回手,沮渠蒙逊等人也收起不善的目光。
唯有曹生捂着脸,仰着头,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看着动手的安万年,只听到他以再平静不过的声音说道:“去洗洗脸。”
脸面是商人最值钱的,也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安万年越过曹生,看向他身旁之人,问道:“伤亡如何?”
那人回话道:“一名重伤,三名轻伤。”
情况比预想得好,安万年脸上的淡然有了几分真实感。
沮渠蒙逊、臧莫孩则是围绕着昨夜爆炸的中心团团转,仔细打量着爆炸后的痕迹,那里有一片大而深的土坑,土坑周边一片焦黑。
沮渠蒙逊捡起未燃尽树枝在灰烬中使劲扒拉几下,一些瓷器、琉璃的碎片出现在眼前,本来这些东西并不怕火,结果被炸弹一炸,又被大树一砸,一件完整的都没了。
臧莫孩忍不住咋舌,“这就是传说中王上掌握的天雷术?”
之前刘郁离便是以火力洗地的方式推平了西秦,因此,传出了些许消息,但沮渠蒙逊等人只是有所耳闻,并未见过,而且那些传言五花八门,越说越离谱,他们对于刘郁离是玄女转世,掌控雷法的传说,一直将信将疑。
二人想起昨夜那道惊天动地的雷声,又窥见如此遗迹,一时间震撼不已。
沮渠蒙逊一颗心怦怦跳,“幸亏咱们识时务。”
臧莫孩转过头,瞥了一眼走过来的安万年,本着合作精神提醒道:“手握王爵,口含天宪。这样的人,安城主非要头铁碰上一碰吗?”
沮渠蒙逊朝着曹生等人看了一眼,转过头对着安万年说道:“王上已经很宽容了。”
损失的只有货物,而无人员伤亡。沮渠蒙逊觉得这个结果已经是刘郁离看在丝路商团的面子上,对安万年等人手下留情。
闻言,安万年挤出一个苦涩的笑容,他以为自己已经够识时务了,刘郁离不喜美人瓷,他便避开青州,到其他地方,同旁人做这门生意。
贩卖奴隶是合法生意,就是晋国的皇帝也不能禁止,谁能想到一个大将军竟比皇帝还要霸道三分,他退一步不行,还要彻底退出这门生意。
然而,面对刘郁离扇过来的巴掌,安万年只能说谢谢。
半个时辰后,已经清洗完毕的曹生坐上安万年的马车,商队继续踏上西归的旅程。
看着一言不发的曹生,安万年开言道:“最起码,你现在还活着,不是吗?”
第一次,曹生朝着安万年怒目而视,“所有人都说你是最厉害的粟特商人,我看你就是个懦夫!”
说完,一口唾沫啐到对面之人脸上。
安万年面色平静无波,掏出手帕,淡然拭去面上唾沫,像是父母看着不懂事孩子,轻声问道:“解气了吗?”
曹生捂着脸,无声泪流。
安万年:“我是商人,不是将军,我只在意利益上的得失。这场博弈中,你以为退让的只有我们?”
曹生抬起头,“难道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