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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0章 临终怀义奉忠骨（第1页）

直至唐浔韫闯入她晦暗狭窄的天地，教她辨识草药，诊治病痛，予她温柔善意，万般呵护。更让她知晓，人活于世，或不必依附他人，亦可知何为自由，何为坦荡，何为真心……

袅袅含泪重重点头，抬手比出谢意手势，再三叮嘱唐浔韫万事小心。

随后值守将士谨遵吩咐，稳妥护送袅袅去往远去，极力寻得一处远离烽烟战乱的安稳地界，确认她平安无虞，远离纷争波及，方才折返复命。

营帐之内，唐浔韫已然着手收拾行囊，整理行装，分秒不怠。

白逸之立在一旁静静看着，还是忍不住轻声劝阻：“韫儿，你伤势初愈，元气未固，身子尚且虚弱。这般仓促赶路舟车劳顿，只怕损耗本源，有碍休养，于身子不利……”

“白大侠何时变得这样啰嗦多虑了？”唐浔韫手中未停，全然不在意。

她忽想起一事，眉眼扬起灵动戏谑的笑意，快步走到他身前。

有意挑眉打趣：“你还记得昔日你夜探梁府，身负重伤，堪堪养出了几分气色，便万般抗拒服药静养？彼时你是如何回我的？”

与她的点点滴滴都珍藏不及，怎会轻易忘却。可白逸之眸色微怔，立时蹙起了眉眼，故作淡忘轻轻摇头：“年岁已久，旧事久远，我怎会记得这些细碎琐事。”

“好一个没良心的！”唐浔韫当即叉腰立到他身前，眉眼清亮，高声重复起昔日言语：“当初你说，我白大侠自愈能力极强，区区皮肉小伤，何须汤药静养！”

眼见白逸之耳尖霎时染上薄红，神色窘迫。她顺势更往前一步，笑意更浓步步紧逼：“白大侠都这样傲骨无双，那我唐神医又怎甘心屈居人下，输你一筹？”

“噗……”白逸之再也按捺不住，低笑出声，眼底的担忧尽数被她鲜活灵动的模样驱散殆尽。

他凝望着眼前人来来往往，鲜活明媚的模样。看着她眉眼弯弯，恣意明媚，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柔软与感恩。

心中不知有多么感激上苍，只要能让她永远这般无忧无虑，纵使倾尽他性命所有，来交换她一世欢愉，他亦心甘情愿，无怨无悔……

自那日京城剧变的战报传至前线，端王领兵追击京畿内残余的华阳叛党，此后便沉寂无声，再无半分追击交战的动静，亦无叛党逃窜的蛛丝马迹。

数万追兵入山剿敌，犹如石沉大海，整片战局陷入莫测的暗流沉沉。

了望高台上，放眼望去一片旷野苍茫。司马靖孑然独立，身姿挺拔孤峭，却难掩满身的沉郁落寞。

他蹙紧眉峰极目远眺，望尽满目疮痍的万里河山。历经连年战火焚烧与兵戈屠戮，曾经锦绣繁盛的疆土，如今已是断壁残垣，零落萧条。

山河依旧，人事全非……他目光悠远游离忽近忽远，万千思绪缠于掌心。

手中紧紧攥着一卷褶皱泛黄的舆图，历经风尘辗转，边角已微微磨损。

李修直绝境舍身，临终托付的华阳布防全图，是他未泯初心的最后证明，亦是这位年少挚友留于世间，留于他眼前的最后一丝牵挂与念想。

他唇间溢出一声怅叹，恍若大梦初醒：“经年不见，销声匿迹。从未想过终有一日，你我背道而驰至此，皆站在了年少誓约，最初信仰的对立面……”

缓缓抬手将承载万千宿命的舆图举至眼前，旷野微风穿台而过，倏然拂面迷了眼眸，眼底视线忽而氤氲模糊，朦胧了纸上山河，也朦胧了尘封多年的旧梦前尘……

世事溯洄，仿佛悠悠岁月倒转，重回了承华殿朗朗书声中，二人初逢的懵懂年岁。

彼时的他们，不过皆是垂髫稚子，恰如今时的念儿一般纯粹天真，不染风霜。

朝露未曦时，两个小小身影并肩而行，缓步走在通往承华殿的青石长阶上。道旁青草萋萋的幽香似乎还萦绕鼻尖，时隔数十载的岁月浮沉，依旧恍如脚下。

那年的司马靖年少失怙，甫逢丧父剧痛，心中郁结难舒。

故而从来寡言少语，只终日痴坐窗前埋首书卷，静默看书，一坐便是整整一日。周身自带的疏离之气，也从不与旁人嬉闹喧哗。

偏李修直天性热烈，自幼痴迷兵法武学。同窗读书时，旁人皆伏案苦读，唯他心性跳脱，不拘小节。

时而在书卷空白处涂鸦兵马小人，描摹战阵排布。时而捡拾案上红豆，布列阵势，稚气盎然地扬言要以豆为兵，决胜千里。

司马靖喜静厌闹，屡屡被他扰得心神不宁，数次想要侧身避让，远离喧闹。奈何李修直生性热忱，次次不顾清冷，主动凑上前与他闲谈论学，辨析兵法。

一来二去，清冷寡言的少年与热烈坦荡的少年终结莫逆，成为挚友。

二人朝夕相伴，同窗共读，日夜相随。李修直虽勇武刚烈，胆魄过人，却疏于韬略筹谋，欠缺沉稳智谋。

每见司马靖从容端坐，将兵法决要，战局利弊剖析得头头是道，通透淋漓之时。他总会支着下颌，满眼皆是倾慕敬佩，打心底信服这位年少挚友的远见卓识。

彼时大宵江山初定，百废待兴。授课先生常于课业之余，娓娓讲述前朝乱世纷争，沙场杀伐旧事。也细数战火之下的苍生流离，百姓疾苦。

听闻人间磨难，黎民艰涩，二人无不恻然动容，潸然泪下。

年少懵懂，李修直曾不止一次认真问询司马靖：“他日你若登朝入仕，是愿执笔为文臣，安朝堂定朝纲，还是愿披甲为武将，守山河御四方？”

那时的司马靖，心底始终屹立着一道巍峨身影，是他早逝的父亲。

父亲身无官职，却一生清正，坦荡无私，素厌弃朝堂浮华与权柄纷争。常教诲于他，为官者当以苍生为重，百姓为先，不可为权位富贵折腰，为名利前程动心。

可他亦洞悉，这世间从无全然顺遂的为官之道。人际周旋，上下级序，君臣制衡，步步皆是牵绊，身不由己，无可奈何。

年少的他，始终恪守父训，初心纯粹。早暗自立誓，他日若真能立身朝堂，身居其位。无论执笔辅政，或是披甲戍边，必做忠君爱国，心怀万民的清正臣子。

一生不争权不逐利，心无升迁之喜，谪贬之忧，唯以苍生社稷为己任，不负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