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趣阁

第651章 不速客至洒幽林（第1页）

而彼时的李修直更是年少凌云，抱负满腔。他常抬手直指案上的宵亦疆域版图，眼底热血滚烫。扬言愿化作展翅雄鹰，纵横疆场，平下四方战乱，守护天下苍生。

年少的二人并肩赤诚，约定此生初心不改。将护佑苍生，安定山河立为己毕生重任，此生坚守，至死方休。

奈何韶光易逝，世事无常。昔日同窗难逃世事磋磨，一朝分隔君臣，初心尚在，可世道已变。

纯君成了谋君，纯臣成了权臣……曾经共许山河的知己，最终落得分庭而立，各自为难的结局。

权柄二字隔开了年少赤诚与毕生情谊，只余下无尽的无奈遗憾，身不由己的对峙与抗争。

直至一滴温热泪水悄然划过，砸落在泛黄的舆图上，缓缓晕开了墨色字迹，司马靖这才回过神来。

他怔怔伫立，心绪五味杂陈。已然分不清这一滴隐忍多年的清泪，究竟是为了埋葬于岁月尘埃，纯粹无瑕的年少自我而落，还是为半生歧路，遗憾别离的逝去挚友而流。

亦或是为这深陷战火流离失所，于水深火热中苦苦挣扎的万千黎民，悲怆垂泪……

他曾无数次暗自空想，倘若世间无君臣尊卑，无乱世权谋，倘若的年少情谊从未被世事纷争，权欲利弊掺杂半分杂质，他们是否能守住初心，不负誓约……

高台下的营帐旁远远站着一道清雅身影，阮月立在风里，遥遥凝望了望台上孤寂落寞的背影。

她虽隔得甚远，未见他落泪之姿，却似滴滴入怀。司马靖隐忍的悲怆与无人知晓的沉痛，尽数洒在她的心头。

相伴司马靖多年，亦足够了解他身居九五之尊，早已习惯将七情六欲一一藏起，掩尽喜怒哀乐，于万人面前沉稳自持。

可纵是帝王至尊，亦是血肉之躯，怎会真的无半分悲欢。

她轻叹声声，散在风中，不曾上前惊扰这份独处，只静静驻足原地，遥遥相望，默默陪伴，仅此而已。

前线传回的华阳战报一纸沉过一纸，叛军的局势崩坏之态已然展露无遗。

司马屹尧穷途末路下心性更甚疯魔，身陷绝境后愈发暴戾恣睢，不择手段。麾下叛军无人约束，肆意横行，在占领之地大肆屠戮，全然不顾天理人道，逢人便杀，无差别施暴。

果真应验了李修直生前最后的恳切忠告，杀戒一开，再无收束之可能。甲士们凶性失控，已然到了难以遏制，无法挽回的地步。

但凡遇见半分不顺从，不肯依附之人，不问缘由，不分老弱妇孺，尽数血腥屠戮，斩尽杀绝。

反观宵军，自得了李修直舍命送出的布防舆图，更如猛虎添翼。本就连战连捷，士气如虹的王师，如今洞悉了叛军全部的布防虚实，拿捏战局要害，一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华阳各路守军节节溃败，一退再退，纷纷弃城失地，狼狈逃窜。

其所经之地尸横遍野，纵然残兵已无力兴风作浪，颠覆大局，却依旧不歇地荼毒生灵，造下无尽杀孽。

东城一方得了隐秘援兵加持的华阳主力残军，犹如枯木逢春，竟在绝境中短暂恢复了战力，重整阵型。宵军连日数度强攻，皆被叛军拼死抵御。久攻不下，清剿战事陷入胶着僵局。

王师只得稳扎稳打，缓缓压缩叛军的生存空间，锁死所有突围路径。司马屹尧的核心主力军，依旧在战场中辗转周旋，负隅顽抗，拼尽最后气力苟延残喘，谋求一线生机。

大势所趋无路可逃，几番惨烈血战，节节败退之后，华阳残军终被逼至绝境，全数退守断雁原。此地山势闭塞，群山环绕，往后便是国境绝路，已然是退无可退，避无可避的死地。

历经连番惨败，司马屹尧率残部于断雁原深山中安营扎寨，搭建营帐，暂且稳住飘摇军心，静静等候后方总部最后的驰援接应。

是夜渐深，星月隐没。深山荒原间夜风肆虐，狂风卷着林间的枯叶肆意呼啸。声响此起彼伏，衬得整片山中营寨阴森死寂，肃杀逼人。

万籁俱寂的深夜，几道黑影趁着夜色掩护，踏着树梢暗影掠落营中。身法迅捷到悄无声息，直奔主帅大帐而来，行踪诡秘，暗藏锋芒。

帐内司马屹尧正褪去了战甲稍作休整，忽听闻帐外极轻却异常的破空之声。他神思俱紧，瞬时惊身坐起，沉声厉喝：“何人在外？”

“是我……”一道浑厚沉敛的声音响起，饱含岁月浸润的沧桑厚重，暗藏无尽深意。

话音落定，夜行身影缓步掀帘入帐。来人头戴遮面兜帽，帽檐压得极低，将大半张面容隐于阴影，唯有下颌线条外露，显些枯皱干瘪。

他身法轻捷凌厉，起落辗转间矫若孤隼，气势逼人，全然不见老者的迟暮之态。其身后，亦有数道黑衣人影静默伫立，气息内敛。

来人微微抬手，掀起低垂的帽檐，对着司马屹尧躬身垂首，行下规整大礼：“老臣，拜见主公。”

他语调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可熟悉的声线入耳刹那，司马屹尧心头巨震，即刻辨出来人身份。竟是在华阳阁深耕多年，位高权重的核心旧臣——惊蛰。

“是你！”司马屹尧压下心绪讶异，沉声发问：“你怎会亲自来断雁原？”

惊蛰彻底摘下兜帽，满头雪白银丝一丝不苟向后束起，青丝落尽。脸上皱纹纵横沟壑，眉眼间藏着经年不散的凶戾锋芒与久经权谋杀伐的压迫。

周身强而有力的气势将幔帐内震得鸦雀无声，他身姿恭谨却不卑微，说道：“主公被困营中久不出帐，可曾闻得四方山野之间，漫天弥散的血腥浊气？如今内外杀伐不分，敌我难辨了……”

听着这般阴阳怪气，暗藏诘责的言语，司马屹尧立刻洞悉了他此番深夜到访的真实来意。

他不动声色侧身看向身侧随从，冷声传令：“去传颜娆前来，便说华阳旧部故人至此，邀她前来一见。”

吩咐完毕方才转头应答：“战事正值生死关键，千钧一发之际，本尊无暇抽身出营闲散，外头局势乱象，细碎变故，一概未曾知晓。”

“原来如此……难怪。”惊蛰的面色始终沉凝如水，目光紧锁司马屹尧的眉眼，似要洞穿他所有心思，低声轻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