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的目光悉数投向董丰,董丰不答反问,“当时龙骧将军赈济百姓的事,大家没忘吧!”
经过董丰一提醒,百姓们忽然想起了什么,你一言,我一语说了起来。
“我记得当时长安城四个城门口都设立粥棚,光施粥就施了足足三日。那位将军还分给我们粮食、银钱。要不然,我们一家人都要饿死了。”
“当时我们家一粒余粮都没了,想要卖身为奴,却没有人买。”饥荒之年,最不值钱的便是人命。说话者,想起当时的情景至今心有余悸。
这段苦难的记忆纷纷浮现众人脑海,不少人附和道:“是啊!树皮、草根都被吃光了,孩子饿得嗷嗷叫!”
听到此处,不少百姓悲从中来,他们的亲朋好友很多人都死于那场饥荒。要不是那位将军施粥,他们也活不到今日。
听着百姓们的话,董丰看向杨公,“这就是证据。”
这是什么证据?众人不解,杨公却是若有所思,很快董丰的话解答了众人疑问,“这些钱粮全是慕容冲一路烧杀劫掠来的,当时长安城中除了慕容冲的一众大军,还有慕容垂等人,这些东西,他们不想要吗?”
“当然不可能!”人群中传来一声斩钉截铁的回答。太平盛世也没有人嫌弃家中钱粮多的,更何况灾年,黄金有价,粮无价。
一问一答,人群从喧嚣逐渐归于寂静,百姓不由得陷入沉思,慕容冲留下的大军如狼似虎,慕容垂亦非良善之辈。为什么慕容冲所有的遗产最终落入刘郁离手中?
众人扪心自问,董丰好似看破了大家心中所想,“龙骧将军凭什么越过他们,夺得这些钱粮?”
“十万汉民为什么不惧千里迢迢,追随龙骧将军南下?”
董丰接连数问,掷地有声,问得众人哑口无言,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证明慕容冲为刘郁离所杀,但有一个规矩大家心知肚明,胜利者才有资格获得战利品。
作为聪明人,杨公比大家想得更透彻,“慕容冲之死是龙骧将军一手主导?”
如果刘郁离只是单纯杀了慕容冲,以当时的乱局,慕容冲留下的大军只会杀人夺财。刘郁离能制衡慕容冲留下的大军以及后来居上的慕容垂,说明所有人都在她的算计之中。
董丰微微颔首,“杨公果然敏锐。”
确认了结果,众人“啊!”声一片,惊愕又好奇。
杨公怔怔出神,敏锐吗?他还是不够敏锐,当时他满心沉浸在皇天有眼,大仇得报的喜悦中,从而忽略了许多蛛丝马迹。
一个沉寂多年的真相被揭露,众人久久不能平静,未承想此事背后如此曲折。
“夫子,夫子,将军为何要杀慕容冲?为什么当时不公开?将军是怎么动的手?”
学生们叽叽喳喳,问出了众人心中最好奇的问题。
董丰:“当时为什么不公开?这个问题,有没有同学来回答一下?”
这个问题难不住杨公等人,学生们却是一脸苦相,唯独张陶陶、苻锦、苻宝、谢混几人皆是沉思状。
看到有些孩子急得抓耳挠腮,百姓们笑得很是欢快,便是有书生想要站出来解答,也被同伴阻止,示意这是一场教学。
没过多久,苻锦站了出来,根据自己所知的背景,做出了回答,“当时将军来长安是受晋帝密诏,寻找传国玉玺。将军是晋臣,而慕容冲是燕国皇帝。将军是汉人,而慕容冲是鲜卑人。”
对燕国而言,刘郁离此举会被视为晋帝之命,引发两国大战。对晋国来讲,为了澄清此事,晋帝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刘郁离。国家冲突混合民族矛盾,谁也容不得刘郁离。
董丰微微颔首,以示鼓励,随着苻锦退下,谢混上前一步,“杀慕容冲,尽得关中民心,对一位将军而言,是祸非福。”
毕竟,苻坚尚且守不住长安,初初崭露头角的刘郁离就不用说了。一位三品将军,不仅接不住这泼天的富贵,还会被砸死。
苻锦、谢混出身不凡,二人所言皆是从权谋角度,唯独农家女张陶陶皱着小脸,从另一个角度惊叹道:“原来大将军还做过赔本买卖啊!”
一句“赔本买卖”化解了权谋的深重,拉近了刘郁离与众人的距离。
众人侧身,遥望东方,这次窥见的不是位高权重,端严若神的启王,而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冒着身死之危,刺杀皇帝,不为名利,只因心中一怒。
“若士必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今日是也。”一书生想起《战国策·唐雎不辱使命》中的千古名句,不觉吟诵出声。
“不对。是‘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张陶陶想起自己在报纸上看到的李白《侠客行》,一个剑术高超的白衣剑客跃然脑海。
同一首诗落在不同的人耳中,侧重点各有不同,董丰、吕庆在意的是前半句,相视一眼,觉得有些秘密还是继续保留下去为好,用石头砸死人,一听就是街头流氓斗殴的水准,哪里比得上诗中的侠客风度翩翩,豪气冲天。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杨公更喜欢后半句,无论刘郁离出于什么目的杀了慕容冲,但不可否认的是,长安百姓因此获救。
刘郁离得到了慕容冲劫掠来的财富、粮食,却没有将这些东西全部带走,而是还给了长安百姓。仅此一点,她对长安百姓有活命之恩。
“诸君,有谁愿意与老夫同去,见一见恩人,道一声谢。”
“同去!”之声响起一片,众人跟着杨公齐齐向东方走去。
此时,京墨、谯道福二人因失血过多,陷入昏迷,刚被士卒抬下山。
卞范之等人因谯道福战败憋了一肚子闷气,阴沉着一张脸,满腹怨气,只等见了人,一吐为快,但扫到谯道福身上斑斑血迹,再一看他缺失的小指,未出口的指责悉数化为叹息。
马文才命令大夫好好为谯道福诊治,并对卞范之等人说,“胜败乃是兵家常事。此战,谯将军尽心竭力,无可厚非。”
相比于败方的沉闷,胜利的一方则是喜气洋洋,方芳一边为京墨清洁伤口,重新包扎,一边絮絮叨叨夸她,十句好话中夹杂着两三句心疼式的抱怨。
刘郁离望着京墨苍白的脸色,目光怅然,上一次京墨受这么重的伤还是因为王国宝之死。
时隔多年,回首往事,刘郁离心境大有不同。“鲁莽比怯懦更接近勇气。当你拿起刀时,挑剔你反抗的姿态不够完美,是我的傲慢。”
罪魁祸首是王国宝,而不是拿刀反抗,溅了她一身血的京墨。
“京墨,保持你的血性。”这是刘郁离心底最真实的期盼,却没有说出。她喜欢看到有血性的同伴,但作为上位者,她需要的是服从命令的手下。
就在此时,嘈杂的脚步声伴随着喧嚷声不期而至,见人群如潮水一般往此处涌动,刘郁离有些疑惑,谢若梅则是暗暗提高警惕,戒备的目光随影随形,一直看到董丰打出一个表示安全的信号,方松了一口气。
杨公走到距离刘郁离十来步的地方,整理衣冠,先作揖施礼,问道:“敢问殿下,慕容冲是不是死在您手上?”
这个名字太过久远,刘郁离先是一愣,转而回过神,不动声色打量着来人,目光所及,董丰、吕庆等人的身影闯入眼帘,眸色一深,猜到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