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顺治没有批折子,也没有翻书,只是坐在书案后面,目光落在窗外的某一处,看上去就像是单纯在发呆。
吴良辅进来添了一回茶,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了,难得皇上今日没有发脾气——不是那种压抑着的、随时会炸开的怒意,而是另一种从未在皇帝身上见过的东西,像是一种沉下去了的安静。
顺治想起皇后第一次出宫去南苑,那时候他暴跳如雷,摔了那枚羊脂玉的小马玉佩,好在没有很碎,于是红着眼让人捡起来一片一片地粘回去。
他想,他是皇帝,是天下之主,皇帝不同意的事,皇后怎么能做?皇后凭什么走?谁成想皇后在皇额娘面前坐了半个时辰,第二日便带着孩子们出了宫。
他拦不住,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那么愤怒,是因为皇后走了,还是因为皇后走的时候连一句招呼都没有跟他打,像是根本不需要他。
又想起皇后第二次出宫,病得那么严重,不愿在宫里好好休养,写折子来说想出去养病。看到那封信的时候,不是愤怒,是怕,怕皇后真的就那么躺在坤宁宫里,一天比一天瘦,最后太医来告诉他‘皇上,臣等尽力了’。
他批了“不许”两个字,像是只要他不同意,皇后就走不了,就还会留在他眼皮底下,就不会死。结果没几日他自己先撑不住,最终还是同意了,那是他这辈子头一回向一个人低头。
不是因为输了,是因为输不起。
而现在,他的皇后已经在皇庄住了大半年了。
这大半年里发生了很多事,前朝的、后宫的,每一件都在把他的自信一点一点地敲碎。
前朝那些人,几旗的保守势力,联合起来拖后腿,今日议而不决,明日他们便搬出“满洲根本”来堵嘴,似乎是在告诉自己,想随他的心意,门都没有
所以他往最是顽固的正白旗里钉了两颗钉子——鄂硕和苏克萨哈——可惜只是撬开了一条细缝。
每走一步都要花上比预想中多十倍的力气,每走一步都是在跟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较劲,再不服气,也不得不承认,他一个人,真的搬不动整座山。
在后宫就更是觉得自己像个笑话,把皇贵妃扶到统率六宫的位置上,想的是能够应和皇贵妃的父亲鄂硕,以为皇贵妃能撑起来。
结果呢?皇贵妃管不住,大贵妃对他和皇贵妃更是恨之入骨,直接动手把后宫搅得乌烟瘴气。
以前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如果皇后不管事或者不在宫里,这座宫城会变成什么样子。
他开始分不清自己做的那些决定,哪些是争权,哪些是赌气,哪些是真的为了江山社稷,哪些只是为了证明“没有她朕也能行”。
想了很久,最后不得不面对一个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实:他不是什么天纵英主,只是个十几岁的年轻人,坐在一张对他来说太大的龙椅上,还没有成熟到能像皇额娘那样去制衡朝臣。
是我错了,顺治想,以前割舍不下的自尊现在想来就像是一个无声的笑话,嘲笑他自不量力,嘲笑他自欺欺人。
那筐枣,是他找了人去御膳房挑最新鲜的,然后亲手放进竹筐里,亲手写下那八个字,是这辈子离“认错”最近的一次。
不知道皇后会不会看懂,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希望皇后看懂还是看不懂。
他不敢再下旨,不敢再命令皇后回来,不敢再用皇帝的身份去压。
正如上次偷偷去皇庄一样,他连光明正大去的勇气都没有。
皇后对权势、对金钱、对名声都没有兴趣,他把能做的方式都做了一遍,每一次都把事情做得更糟,只能送去那一筐枣。
吴良辅从外头进来,轻声禀了一句,皇庄那边传回消息了,皇后娘娘收了枣,吃了一颗,把剩下的分给了孩子们。
顺治听完,过了很久,他低下头,把案上那枚修好的小马玉佩拿起来,握在掌心里。裂纹还在,不过黄金填的裂纹让玉佩看着流光溢彩。
张了张嘴,最后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