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乾宫的偏殿里,灯火亮了一夜。
玥柔靠在床头,孩子被放在身边的摇篮里,睡得很不安稳,呼吸又轻又浅,有时候忽然急促几下,然后又慢下去,慢到几乎听不见。
她听见皇上脚步声远去,不记得自己有没有哭过,也许是哭了,也许是出了太多汗,眼眶干得发涩。
她想起很多事,想起颁金节那晚,皇上给皇后夹菜斟酒的模样;想起自己跪在额娘阿玛面前,说“我想入宫”时的笃定;想起额娘说“你可知道这宫里是什么地方”时她的不以为然;想起额娘说的每一句话——这是个交易、皇上要的不是这个孩子长大、他默许了太子风声、他甚至不愿意多看你一眼。
每一句都应验了。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孩子的脸,手指悬在半空中,又收了回来。
怕碰碎他。
董鄂夫人坐在屏风外的椅子上,没有走,也没有进来安慰玥柔。
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没有用,有些路是要自己走过去的。
同一日,皇庄。
宁珂站在地头上,看着最后一批番薯从土里翻出来。
王老农弯腰捡起一颗,在手里掂了掂,抬起头来,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娘娘,您看这颗,比去年大了不止一圈。”
宁珂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比去年好多了,去年那些番薯又细又长,筋多得像树根,煮出来不仅涩还一嘴渣。
今年这批虽然跟现代超市里那些饱满的红薯没法比,但至少有了番薯该有的样子,有些圆了,表皮光滑,掂在手里有分量。
她转头看了一眼堆在屋檐下的番薯堆,发红的果子堆在那里,在午后的日头下泛着温润的光。
“收了多少?”
王老农掰着手指头算了算:“一亩地,估摸着能收三四石,比去年可多了太多。”
宁珂点了点头,一石差不多是一百二十来斤,一亩四五百斤距离现代那些亩产万斤的良种差距还是不小。
心里算了一笔账,今年这些留一部分做种薯,明年扩到十亩,后年再扩,要不了几年,皇庄周围这几个庄子就都能种上了。
如月从院子那头走过来,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
“娘娘——”
宁珂抬起头来,如月的表情有些微妙,像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脸色来报这个消息。
“宫里来人了,承乾宫那边上报,皇贵妃生了,是个阿哥。”
宁珂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接过如花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
“母子平安?”
如月低了低头:“宫里传话的人说……皇贵妃有些亏虚,阿哥……体弱。”
宁珂站在地头上,秋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番薯藤的气味,屋檐下堆着今秋的收成,黄褐色的番薯在日光下安安静静地躺着。
这是历史上写好了的事——荣亲王,顺治十四年十月初七生,未命名,次年正月殇。
三个月。
宁珂想,她改变了很多事,牛痘、蒙古计划、甚至顺治的政治处境,但她发现自己好像还是改变不了历史的既定方向,比如董鄂氏的进宫,比如顺治抬举董鄂氏闹得后宫鸡飞狗跳,比如这个孩子。
宁珂把帕子递还给如月,声音忽然有些无力:“让传话的人回去复命,就说皇庄这边知道了。”
如月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宁珂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那颗被翻出来的番薯,它沾着土,表皮上有几道浅浅的裂纹,是完好的,实实在在的,能吃的。
弯腰把它捡起来,放进旁边的竹筐里。
“把番薯搬进西屋,别淋了露水。”
入夜之后,皇庄安静了下来。
宁珂照例坐在窗边,灯盏里的火苗跳了跳,手里拿着一本书,没有在看。窗外的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在那堆用草席盖着的番薯上,像一层薄薄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