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够了。
在宫里住了这些年,她学会了一件事,不该问的不要问,不该看的不要看,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把孩子平平安安地生下来,比什么都强。
皇庄的霜愈来愈重。
宁珂一早推开窗,看见院子里的番薯藤全蔫了,昨日还好好的,一夜之间被霜打透了,叶子黑了大半,软塌塌地贴在地上。
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
虽然番薯已经收完了,藤留着也没什么用,但看着那些被霜打蔫的叶子,还是觉得有些可惜。
现代的节俭dNA在作祟。
如月端着热水进来,看见她站在窗前吹冷风,赶紧把窗关上了。
“皇后娘娘,您仔细着凉。”
宁珂被拉回屋里,接过热帕子擦了擦脸,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番薯收完了,宁珂让人把最大的、最周正的挑出来留种,剩下的分给了庄上的农户,每家分了几十斤,教他们怎么保存、怎么吃。
庄户们拿到番薯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先是愣,然后是不敢信,最后是咧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连声说“谢皇后娘娘赏”。
宁珂其实不太喜欢那个“赏”字。
好像这些东西是她施舍给他们的一样。
可她也知道,在这个时代,庄户们能拿到粮食,不管是怎么拿到的,都是活命的机会,计较那个字没有意义。
既得利益者悲春伤秋就会显得很假。
蹲在屋檐下,看着那一筐一筐码好的种薯,挑出一颗来在手里掂了掂。
王老农站在旁边,搓着手,一脸期待地看着宁珂。
“娘娘,这些够不够?明年扩到十亩,种子够使罢?”
宁珂把那颗番薯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表皮光滑,没有虫眼,大小也整齐,比去年那些又细又长的好了不知道多少。
“够了。”
王老农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笑得合不拢嘴。
宁珂把番薯放回筐里,拍了拍手上的土。
心里却想到了别的事上,明年扩到十亩,后年再扩,等到能推到京畿附近的庄子,至少要三五年,而三年后,那个刚出生的孩子早已不在人世。
她站起来,看了一眼京城的方向。
承乾宫的偏殿里。
这两日,孩子的哭声一日比一日弱。起初还能像猫叫一样细细地响几声,到后来便只剩下气息不足的呜咽,像是一片枯叶被风卷起来,在地上拖了一下,又停住了。
玥柔抱着他,轻轻拍着。
眼泪在前几日流干,那晚她抱着孩子,看着他呼吸越来越弱,脸色越来越黄,她哭了一整夜,哭到嗓子哑了,哭到董鄂夫人推门进来,什么话也没有说,只是坐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
那一夜之后,她就不怎么哭了。
太医说孩子吃不下奶,便让人挤了奶在碗里,用勺子一勺一勺地喂。太医说孩子怕冷,便在偏殿里多添了两盆炭火,把孩子裹在厚厚的襁褓里,抱在怀中。太医说孩子需要晒太阳,便挑午后日头最好的时候,抱着孩子坐在廊下,让那一点稀薄的日光落在孩子的脸上。
玥柔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轻,很稳,像是一夜之间学会了怎么做一个母亲。
董鄂夫人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却又无从安慰起。
她知道女儿在做最后的努力,不是不知道结局,是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