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傍晚,孩子忽然哭得比平时久了一些。
玥柔抱了他很久,喂了奶,换了襁褓,拍着他哼了一首满语的摇篮曲。那是董鄂夫人小时候唱给她听的,她记不全词,只记得调子,哼出来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空屋子。
孩子在怀里慢慢安静下来,呼吸又轻又浅。
那张脸小得只有巴掌大,皮肤黄黄的,皱皱的,像一只还没长开的小兽。他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灯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玥柔低头看着他,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
不是温的。
也不是凉的。
是一种介于温热与冰冷之间的温度,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手心里,稍不留神就会被风吹走。
董鄂夫人端着药碗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玥柔抱着孩子,一动不动地坐在灯下,像一尊石像。
她放下药碗,走过去,伸手探了探孩子的鼻息。
然后收回手,在玥柔身边坐下来。
沉默了许久。
“额娘知道他什么时候会走么?”
玥柔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董鄂夫人没有回答。
“太医说,这样的孩子,有的能撑到满月。”玥柔的声音依然很轻,“有的……连半月都撑不到。”
顿了一下,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额娘,你说他撑得到么?”
董鄂夫人沉默了一息。
“撑得到撑不到,都是他的命。”
“可我不想认命。”
玥柔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颤抖,像是冰面下最后一道裂缝:“太医说这孩子能生下来已是菩萨保佑,可他生下来了,他是活的,他会哭,他会动,他会——”
声音断了。
董鄂夫人没有说话。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玥柔的手背上。
“额娘年轻时,生你大哥的时候,也以为只要额娘不松手,他就不会走。”
玥柔的沉重似乎也传染到了董鄂夫人。
“后来额娘抱着他在炕上坐了三天三夜,还是走了。”
玥柔的手在母亲的掌心里微微颤了一下。
“可是额娘也说过,后来不也有了你们了么。”
窗外的风又大了一些,吹得窗纸簌簌地响。灯盏里的火苗跳了跳,在墙上投下一晃一晃的影子。
又过了几日,天越来越冷。
那孩子竟还活着。
尽管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尽管哭声几乎听不见了,但还有一口气,一口细细的、若有若无的气,像是冬天最后一根枯藤,被风刮得摇摇欲坠,却还没有断。
玥柔几乎不眠不休地守着他。
她瘦了很多,原本就消瘦的身子,这大半个月下来更是只剩一副骨架撑着衣裳。眼窝深陷下去,颧骨凸了出来,整张脸上只剩一双眼睛还亮着,那亮不是光,是烧到了尽头的烛火,随时可能熄灭。
董鄂夫人没有劝她休息。
劝也没有用,这个时候,女儿需要的不是睡觉,是守着这个孩子,守到最后一刻。
能守多久,就守多久。
霜降那日,天还没亮,宁珂就醒了。
不是被冻醒的——屋里烧了炕,暖烘烘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把她从梦里拉了出来。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听见院子里的风呜呜地响,像是有什么人在远处低低地哭。
坐起来,披了一件外衣,走到窗边,推开了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冷干冷的土腥气,院子里的地面上一层白茫茫的霜,在月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像铺了一层细盐。
她看见屋檐下的番薯筐上盖的草席也结了一层霜,席面的边角被风吹得微微掀起来,又落下去。
关上窗,回到床上,却再也睡不着了。
不知道为什么莫名其妙想起历史上的荣亲王,三个月的命,没有名字,只留下一句顺治的‘朕之第一子’。
没有名字的第一子,没有名字的荣亲王,这已经不是好笑了,是在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