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回,倒是没有什么‘朕之第一子’传出来,只有前朝后宫都在观望的‘太子’桂冠是否真会落在这体弱孩子头上,一个体弱的太子,怕是会引出更多的风波。
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宁珂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复盘了一遍今年的计划。
日子总要过下去。
可有些东西,不是你把日子过下去,它就会好起来的。
天亮之后,宁珂起了床。
她照常洗漱,用了早膳,去地里转了一圈。霜打过的番薯藤已经彻底枯了,王老农带着两个庄户在清理藤蔓,看见皇后娘娘来了,远远地行了个礼。
宁珂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忙。
站在地头上,看着那片被霜打过的土地。土是灰褐色的,翻过之后露出底下深色的新土,在阴天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湿润的光。
她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在手里捏了捏。
土是松的,湿润的,带着一股冷冷的土腥气。
松开手,看着土从指缝间漏下去。
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听着远处传来的声响。
“老李头——”
“哎!”
“明年那十亩地,开春之前再翻一遍,把草根捡干净了。”
“瞧你这老头子说的,俺做事你还能不放心?”
宁珂转身往回走。
风从背后吹过来,吹得衣摆猎猎地响。
承乾宫的偏殿里,玥柔抱着孩子,坐在窗边。
午后的日光从窗纸透进来,薄薄的,像一层纱。孩子在怀里睡着了,呼吸又轻又浅,几乎感觉不到起伏。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贴在他的额头上。
烫的。
她不知道那是孩子的体温,还是自己烧起来的温度。
这些日子几乎没有合过眼,也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每次宫女端了饭菜来,只是机械地吃几口,尝不出味道,咽下去的时候像是吞了一把沙子。
董鄂夫人走进来,看见玥柔抱着孩子坐在窗边,日光从背后照过来,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她在门边看着女儿的背影,那背影瘦得不像话,肩膀窄窄的,脊背微微弓着,像是扛着什么极重的东西。
她只是在门边站着,像一个守夜人,守着那盏快要燃尽的灯。
霜降那日夜里,刮了一夜的大风。
第二日早起,院子里那棵槐树上最后几片叶子也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是几根干瘦的手指。
玥柔一夜未眠。
孩子也没有睡。
断断续续地哭了多半宿,声音越来越弱,到天快亮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了,他只是张着嘴,像一条离了水的鱼,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嘶哑的气音。
玥柔抱着他,一直抱着。
天亮的时候,那气音也停了。
玥柔低头看着他。
他的胸口还在微微起伏,很慢,很轻,像是水面上最后几圈涟漪,正在一点一点地散去。
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抚摸他的眉毛。那两道眉毛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像是画师在纸上轻轻扫了一笔,犹豫了一下,没有补第二笔。
“额娘——”
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董鄂夫人快步走进来,看见玥柔的脸色,脚步顿了一下。
她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孩子。那孩子的脸色已经不像前几日那么黄了,变成了一种几乎透明的苍白,嘴唇紧紧的抿着,眼睛闭得很安详。
董鄂夫人颤抖着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还在。
然后收回手,站直了身子。
玥柔低下头,把脸轻轻贴在孩子的额头上。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风从窗外穿过去,吹动廊下那盆炭火的灰烬,几点火星飞起来,在空中闪了一下,又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