玥柔低下头,把脸轻轻贴在孩子的头顶上。
“……我会学会的。”
那天下午,董鄂夫人在西厢房收拾东西,皇上太后的赏赐早就另外运回府邸。
手中带出宫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一双备用鞋,一把梳子,一面小铜镜,零零碎碎地摊在炕上,一件一件地叠好,放进包袱里。
动作不快。
叠好一件衣裳,抚平上面的褶皱,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才放进去。
门帘响了一下。她没有回头。
“进来罢。”
玥柔站在门口,怀里抱着孩子,看着母亲叠衣裳的动作,没有出声。
董鄂夫人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你抱着他来,是来送额娘的?”
玥柔没有回答。
她走进来,在炕沿上坐下,看着母亲把最后一件衣裳叠好,放进包袱里,系紧。
董鄂夫人系好包袱,转过头来看着她。
母女对视,董鄂夫人先开了口:“额娘走了之后,你一个人在这承乾宫里,能行么?”
“能行。”
玥柔没有犹豫。
董鄂夫人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底下是深深的疲惫,里面有一种之前没有的东西——想了很久,才找到那个词。
是沉静。
女儿的眼底有了一种稳当的东西,可惜不是天生的,是被逼出来的,是在这一个月里,抱着一个快要死了的孩子,一点一点熬出来的。
董鄂夫人点了点头。
“那额娘就走了。”
站起来,身边的宫女帮忙拎起那个包袱,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没有回头。
“孩子说不定能撑到过年,也说不定撑不到。撑到了,是挣来的;撑不到——”
她顿了一下。
“你要好好活着,想想阿玛和额娘。”
门帘掀起又放下。
董鄂夫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玥柔坐在炕沿上,抱着孩子,听着那脚步声一点一点地消失。
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张小小的脸。
那孩子睡得很沉,呼吸细细的,像一只小猫蜷在她怀里。
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描了描他的眉骨。
“额娘走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跟孩子说话,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往后,就剩咱们俩了。”
立冬那日,皇庄也冷了下来。
宁珂让人在屋里多砌了一个火炕,专门用来烘番薯种,怕受了潮发霉,明年就没种子了。王老农带着两个庄户在屋檐下搭了一层草帘子,把西北风挡住,又用干草把番薯筐裹了一层又一层。
宁珂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忙活,手笼在袖子里,呼出的气在面前凝成一团白雾。
如花从屋里出来,手里捧着一件夹绒的披风。
“娘娘,披上罢,外头冷。”
宁珂由着她把披风系好,低头看了一眼,是今年新做的,藏蓝色的缎面,领口缝了一圈灰鼠毛,软软的,贴在脸上很暖和。
“如花——”
“奴婢在。”
“觉不觉得,今年冷得特别早?”
如花想了想:“奴婢倒没觉得,往年这时候也差不多该冷了。”
宁珂没有接话。
为什么觉得冷,不是因为天气,是因为那个孩子。
她那点来自未来的历史知识,像一块石头压在心里,知道那个孩子会在正月里走,但不能说,只能在皇庄里等着,等着消息从京城传过来。
这种感觉很难受。
就像你知道前面有一道坎,跨不过去,也绕不过去,只能眼睁睁地往那道坎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