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低头看了看衣裳底下那块淤青,又抬起头望着窗外,雪还在下,细细碎碎的,像是要把这一整夜的乱都埋起来。
夜里,顺治过来探视。
他换了常服,左臂上的白布换过了,干净了一些,他在床沿上坐下,看她一眼:“还疼?”
“好多了。”宁珂放下手里的东西,“皇上怎么来了?”
“朕来看看你。”他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放在桌上,“这是宫里最好的伤药,让如花再给你换一回。”
宁珂伸手接过,瓷瓶还带着他掌心的温度,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绕弯子:“臣妾听说了,宫里的事。”
顺治的动作顿了一下,半晌,才说:“……苏麻喇姑跟你说了?”
“说了。”
顺治沉默了一会儿,灯火映着他眼底那层疲惫,比在皇庄时浓了许多:“太医院验过了,这回是直接御膳房出的事,毒下在吃食里。眼下宫内十三衙门和内务府交接,御膳房和各宫份例的册子乱了好几日,等太后察觉,已经晚了。”
“五公主……”
“太医说,就算解了毒,底子也伤了。”顺治的声音里带着无能为力的愤懑,“六阿哥还小,呕了那口血,如今人还没醒。穆克图氏怀着八个多月的身子,太医说,孩子能不能保下来,要看天命。”
屋里静得只剩炭火的噼啪声。
“福全和玄烨呢?”宁珂问。
“皇额娘把他们接进慈宁宫了。”顺治说,“吃食都是慈宁宫小厨房现做,没沾上。”
“皇额娘说,怕是朝中的人。”宁珂说。
“朕心里有数。”顺治的声音低下去,“朕已经让人把十三衙门和内务府交接的册子都封了,也派了人去查,只是……”他没有说完,宁珂却听懂了,交接的乱子大,牵扯的人太多,一时半会儿查不到底。
宁珂想了想,说:“皇上,臣妾想看看那些册子。”
顺治看了她一眼:“你身上还有伤。”
“伤在胸口,不碍看册子。”宁珂说,“臣妾看了这么多年的账册,十三衙门和内务府的东西,多少能看出些门道。皇上让臣妾看看,说不定比太医们翻药渣子快些。”
顺治看着她,灯下的她脸色还有些白,唇上没什么血色,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在皇庄雪夜里,她扑过来推开他的那一下。
他没有立刻答应,过了片刻,才开口:“……明日朕让吴良辅把册子送到坤宁宫来。”
“谢皇上。”
顺治没有立刻走,两个人对着炭盆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雪落的簌簌声里,他忽然开口,声音有些低:“宁珂。”
“嗯?”
“这个冬天……”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你就在宫里,好好待着,哪儿也别去了。”
宁珂看过去,他坐在那里,左臂上缠着白布,灯下的脸带着一点难得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忽然想起皇庄雪夜里他满身是血的样子,想起他冲过来扶她时喊的那一声,想起他说的那句“没有下次”。
她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顺治起身走到门口,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有朕在,你不用怕。”
帘子落下,脚步声远了。
宁珂轻轻叹了口气。
窗外,雪还在下,落得又密又静,像是要把这宫里的血污、皇庄的焦土,连同那些还没来得及长大的孩子,一并埋进雪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