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吴良辅果然送了册子来。
说是册子,其实是一车书。
十三衙门与内务府交接的账目,旧账新账各成一摞,用油布裹着,码在坤宁宫西偏殿的条案上,足足占了半间屋子。
宁珂看着那堆东西,胸口还在隐隐作痛,太医说淤青要养到年底才能散尽。
她由如花扶着在条案边落座,伸手拿过最上头一本,翻开,又合上,转头问吴良辅:“皇上可有吩咐让臣妾从哪儿查起?”
“皇上说了,娘娘看着办。”吴良辅垂着手,“皇上还说,娘娘身上的伤要紧,册子看不完就不用看,查不查的出心里有数就行。”
宁珂应了一声,没多话。
送走吴良辅,她歪在炕上,让如花把那摞册子按年月码好,从十一月往前倒着翻。
看账这事,在宫里当了六年的皇后,坤宁宫的月例、皇庄的收支、赏人的银子,哪一样不是她亲自过目?
账册这东西,横竖是一个理,怕的不是有窟窿,是窟窿两边对不上。
会计,确实挺不容易的。
宁珂翻到第三天,就瞥见了不对劲的地方。
旧账上,十一月初四记着一笔:“冬月炭火采买,支银五百两。”新账上,同一天的采买,只记了二百两。
三百两银子,凭空没了。
她又往前翻,翻到十月,内务府名下还有一笔“修缮西华门库房,拨银二百两”,旧账上却查无此项,银子拨出去了,事却没影。
宁珂把那两笔账抄在一张纸上,压在炕桌底下。
账是死的,人是活的,要查银子去了哪儿,就查经手的人。
十三衙门裁撤,趁这个机会宫里放出去一批太监,有名册。
宁珂让吴良辅悄悄把名册抄了一份来,对着那笔炭火银的经手人一一核对,对到库房管事太监马进忠的名字时,她停住了。
马进忠,管炭火库房的,在裁撤名单上,可他那一栏,遣散银子是空的,人走了,银子没领。
一个太监,出宫不要遣散银子,要么是有人替他出得起这个钱,要么是他急着走,顾不上领。
总不能说人家深明大义要奉献自己的银子给大清做贡献。
那就属于玄幻类了。
宁珂让吴良辅去查马进忠的下落,吴良辅查了三日,回来回话:“娘娘,马进忠出宫那日,有人看见他在西直门外上了一辆骡车,往西去了,再往后,就没人见过他。”
“往西?”
“往西。”吴良辅顿了顿,“西山方向。”
宁珂的手在袖子里握了一下,没说话。
同一片雪夜,有人在皇庄外挥刀,有人在宫里下毒。
这时候她觉得,这件事还没完。
进了腊月,宫里开始有些混乱。
先是五公主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