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天阴着,风刮得紧。
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宁珂正在看账,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在纸上洇开一个点,她放下笔,换了件素净的衣裳,往王氏的宫里走了一趟。
五公主的小棺椁停在偏殿,一口很小的棺材,王氏跪在旁边,头发散着,眼睛肿得不成样子,见宁珂进来,跪着爬了两步,抓住她的衣摆,声音哑得听不清:“皇后娘娘……丫头才六岁……她才六岁……”
宁珂蹲下去,扶住她,没说话。
她是皇后,宫内规矩森严,她没办法在此时给王氏一个拥抱权当安慰,更不能陪着王氏在这里送五公主最后一程。
幼殇的丧仪从简,停灵三日,请了僧道念经,便抬出去葬了。
这一回,太后显然已经没有了耐心。
御膳房中,与下毒事件相关的太监和掌勺一并抓了,经手的人也没有审问,直接全押到慈宁宫,就在慈宁宫门口行刑,宫里所有的太监宫女都被喊过去观刑,十三衙门的管事和内务府的几位总管也被喊到了慈宁宫。
慈宁宫殿外的惨叫声传入殿内,坐在慈宁宫中的管事和总管们大部分第一次直面了太后的雷霆之怒。
门外地上的血慢慢汇聚,远远看去像是血色的镜面,人没声了就从刑凳上拖下,丢到一边,换另一个上去,现场看着像极了阿鼻地狱,观刑的太监宫女已经晕过去一大批,还有不少尿了裤子。
太后捻着佛珠,微微闭着双眼:“诸位能放任宫里出这么大的乱子,想来是没把皇帝和哀家放在眼里。”
殿内的管事和总管再也坐不住,跪了一地。
“若诸位能力有限,哀家觉得应该及时退位让贤才对,诸位以为呢?”
这句退位让贤可不是仅仅把他们本人身上的官职撸了,还会祸及家人。
一时间,殿内磕头的求饶的此起彼伏。
后续发生了什么宁珂也没去打探,只知道慈宁宫门口的血迹冲洗了三四天才洗干净,同时内务府又换了几个总管,还有几位让宁珂特别耳熟的,比如乌雅氏,比如曹氏。
顺治没有露面,孩子下葬当晚,他在乾清宫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朝,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把刑部和内务府的内大臣都叫去申饬了一通,说宫禁之内出了这种事,是朝廷的耻辱。
朝堂上人心惶惶,顺治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事不是刑部能查的。
腊月二十三,庶妃穆克图氏早产。
穆克图氏怀胎八个多月,投毒那几日也中了招,太医一直提着心,说孩子能不能保下来,要看天命。
夜里,她发动了,折腾到后半夜,生下一个男孩。
皇八子。
孩子落地的时候,哭声细细弱弱的,像是猫叫,太医抱出来给宁珂看,孩子小脸青白,眉头皱着,连喘气都费劲。
宫里从四阿哥荣亲王开始,除了常宁看着还行,剩下的一个比一个弱,都是一副早夭的模样。
“胎里带了毒气,”太医压着声音,“怕是要仔细养着,才养得大。”
宁珂看着那个小小的孩子,想起五公主那口小棺材,心里堵得慌。
一个刚落地的孩子,先就背上了旁人欠下的债。
回到坤宁宫后,她让如花把自己备下的长命锁送了过去,又吩咐太医院,皇八子的汤药和乳母的饮食,都要单独盯着,不经御膳房的手。
目前能做的,也就这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