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额娘。”他说,“儿臣觉得,您心里装的,是一整个天下。”
“哀家心里装什么天下。”宁珂笑,“是皇上自己的天下。”
把茶盏往玄烨手边推了推:“天冷,喝了再走。”
玄烨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却还是落在她身上,像是怎么都看不够。
这些年来的桩桩件件,牛痘、番薯、羊毛、救灾,哪一件不是她先想到、先点破的?心里又是佩服,又是熨帖,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欢喜。
玄烨只当那是对额娘的孺慕,没有深想,半晌,他放下茶盏,行了一礼:“儿臣先回乾清宫了。”
宁珂目送他出了院子,脸上的笑意慢慢收起来。
往后雍正手里,摊丁入亩只是头一件,地方官征粮收税,正项之外还有火耗,火耗年年加码,百姓的苦有一半耗在这上头;又有那官绅一体纳粮,读书人有了功名便不纳粮、不当差,田越买越多,税越交越少,到头来全压在种地的农户身上。
这两桩若办成了,都是利民的好事,可桩桩件件,都要从天下读书人的碗里夺食。
动读书人的钱袋子,挨骂是躲不掉的,到那时候,若知道是她提的这些,骂她的人怕是能从紫禁城排到通州。
读书人骂得响,是因为笔在他们手里,天下的嘴都叫他们占了。
若是哪一天,田头的老农、街上的贩夫也认得字、看得懂告示,能自己分辨是非,那骂声就只是骂声,压不住民心,笔杆子再硬,硬不过天下人的眼睛。
封建王朝一直以来都是排斥农民崛起,正如南明提‘联虏平寇’一样,明明自己的祖上就是农民出身,不想着联合闯王打清军,只求能先平了闯王,也是足够讽刺。
整个封建历史从不排斥贵族之间竞争成为天下之主,而农户出身的皇帝出一个需要相隔一千五百年,偏偏农户出身的当上皇帝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要遏制同自己一样路径崛起的可能。
正如边境入关的清军也害怕其他边境再出一个努尔哈赤,所以坚持打噶尔丹,打西南,打藏边。
宁珂望着窗外,缓缓地深吸了口气,这件事得慢慢来,从村塾,从白话告示,从让娃娃们认字开始。
开民智,让后人加速掘了这封建王朝的根。
那可真,太棒了。
三藩的消息,也是在这个秋天传回来的。
岳乐南下的那几个月,吴三桂、耿精忠、尚可喜三家的信使几乎跑断了马腿。密信里商量过不止一回,皇帝派宗室亲王南下,分明是要动手,与其等着皇帝来削,不如先反了。
可就在他们犹豫的当口,山东地震。
皇帝赈灾全面且迅速,蠲免、赈银、防疫、以工代赈,有条不紊,尤其是番薯这样的好东西也拿了出来。
天下人看在眼里,民间只传皇上救灾如神,传皇上爱民如子,传这江山交到这样的皇帝手里,是百姓的福气。
百姓可没兴趣管读书人嘴里什么满人皇帝汉人皇帝,什么狗屁王朝正统,他们只知道谁能让自己吃饱肚子活下去,在活下去面前,就算皇位上栓的是条狗他们都能跪下三呼万岁,夸狗皇帝英明神武、天神下凡。
啧,民心……
吴三桂憋着气把那封写了一半的起兵檄文亲手烧了,对来使说道:“小皇帝得人心,现在不是时候,再等等。”
耿精忠、尚可喜也都先后按下了心思,若天下民心向着皇帝,这反,就反不起来,毕竟不让人吃饱肚子,那就是天下之敌。
三藩收回了伸出去的爪子,决定再观望一番。
冬天很快又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