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佳氏应了一声,让奶娘把孩子抱出来。
孩子刚睡醒,被裹在襁褓里,露出半张小脸,揉着眼睛,咿咿呀呀地叫,玄烨伸手拨了拨襁褓,低头看那张小脸,忽然愣住。
那双眼睛。
清凌凌的,黑葡萄似的,笑的时候弯起来,像两弯月牙。
他见过这双眼睛,在寿康宫的暖阁里见过,在每日请安的宫道上见过,在他那间堆满奏折的乾清宫里,闭着眼也画得出来。
一双与宁珂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眼睛。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把孩子接了过来,抱在怀里,微微收紧。
“皇上?”马佳氏见他神色有异,轻声唤了一句。
“嗯。”玄烨回过神,低头又看了一眼,忽然说,“朕给这孩子,取个名吧。”
马佳氏一愣,随即又惊又喜,皇上竟要亲自给公主赐名?她连忙道:“请皇上赐名。”
玄烨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很久。
“叫尼楚赫。”他说,“这双眼睛,亮得像珍珠。”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说给谁听,又像不是说给任何人听。
马佳氏眼眶一热,跪下行礼:“谢皇上赐名。”
玄烨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又看了一眼:“……这孩子,长得像朕。”
他说得没头没尾,马佳氏愣了一下,笑道:“是,都说闺女像阿玛,公主像皇上,有福气。”
玄烨没再说话。
他抱着那个孩子,抱了很久,孩子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小手抓他的衣领,他由着她抓,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是怕一动,这个梦就醒了。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在骗自己。
这世上有一种谎言,是你明知道是谎言,也愿意一直信下去的,比如此刻,怀里这个软软的小东西冲他笑,他就可以假装,这是他和他心上人的女儿。
如今后宫嫔妃不少,还有了个阿哥,只有怀里这个小小的、热乎乎的孩子,让他觉得,原来他想要的东西,长这样。
从那天起,玄烨又开始往钟粹宫跑。
跑得比从前任何一次都勤。
敬事房的档没再更新,绿头牌一溜排开,一个也没翻过,宫人们私底下都在嘀咕,皇上这是怎么了?刚添了两位皇嗣,怎么反倒不进后宫了?
有人说皇上政务繁忙,有人说皇上是爱屋及乌,宠爱大公主,可日子一长,谁都觉出不对味来。
马佳氏自己都糊涂了。
皇上隔两日就来,来了就抱孩子,一抱抱半天,逗她笑、教她抓东西、跟她说话,嘟嘟囔囔的,谁都听不懂。有时候她站在一旁,觉得皇上的目光从孩子脸上滑过去,滑到她身上,又滑回来,像在找什么。
她不敢想他在找什么。
她只敢想:皇上喜欢这个孩子,是好事。皇上常来,大公主就不会被冷落。
钟粹宫上下都这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