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珂没有躲,仰着脸,由着他亲,甚至还抬起手,轻轻捏住了他的衣袖,动作那样熟稔,像是做过无数遍。
玄烨站在门外的阴影里,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瞬,也许很久,等他回过神的时候,竟转身走出了寿康宫的院门,脚步很轻,轻到没有惊动任何人。
守门的太监跪在地上,听见皇上压得极低的声音:“不许说朕来过。”
“……嗻。”
乾清宫的殿门,是被甩上的。
梁九功守在门外,听见里头传来一声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掼在地上。他吓得一哆嗦,却不敢进去,只能缩着脖子,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殿内,玄烨站在满地狼藉之中。
案上的折子被扫了一地,那方他惯用的端砚碎成两截,墨汁溅在明黄的桌布上,洇开一片浓重的黑。
他攥着拳,指节发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像是要把什么压下去,又像是压不住。
滔天的怒火在他胸腔里烧。
太后和太监。
他想都不敢想的人,和一个阉人。
想起她笑着仰起脸的样子,想起那只抚上太监衣袖的手,想起那个吻落下去时没有躲,那样自然,那样坦荡,像是天经地义。
他以为宁珂只是心善,对下人和气;以为那太监只是伺候得用心;以为寿康宫那些“可有可无”的回报,只是眼线无用。
原来不是。
而他连发怒的资格都没有。
说出去?说皇太后与太监有私?那是把整个皇家的脸面踩进泥里,是把她往死路上推,是连太皇太后都兜不住的丑闻。
他只能把这口气咽下去,咽得五脏六腑都跟着疼。
更别说她对那个太监,笑得那样真,那样软,像是把整个人都摊开了。
嫉妒。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玄烨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一个皇帝,嫉妒一个太监?闭了闭眼,想把那两个字从脑子里赶出去,可它又固执地长回来,他站在寿康宫门外,看着她对另一个人笑,看着她接受另一个人的亲吻,而他连冲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他是皇帝,是九五之尊,可那一刻,他什么都不是。
玄烨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吹得灯焰乱晃,望着西边寿康宫的方向,那里已经熄了灯,沉入一片浓墨似的黑里。
不知怎的想起南苑,去冬下旨在南苑修的行宫,已经建成,他还没带她去过,南苑地方大,草肥水美,离紫禁城远,离寿康宫更远。
要把她带出寿康宫。
他要让那个该死的太监知道,谁才是能带她走的人。
第二日,玄烨去寿康宫请安,进门的时候,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照旧笑着请安,问宁珂这两日睡得好不好,进得香不香。
宁珂笑着说都好。
他端起茶,像是随口提起:“皇额娘,南苑的行宫建好了,景致不错。儿臣想陪皇额娘去住些日子,避避暑,散散心。”
宁珂一愣,随即眼睛亮了:“南苑?”
“嗯。”玄烨说,“皇额娘不是一直想骑马?南苑草场大,正合适。”
宁珂心里那点盘算一下子活泛起来,她正愁皇庄和南苑选哪个,这下倒好,有人送上门来。
她压着嘴角,故作矜持:“哀家是太后,出宫去住,像什么话。”
玄烨也看出了宁珂的言不由衷,心中觉得娇憨又好笑说,“儿臣陪着,谁敢说什么。”
宁珂心里一喜,面上还要端着,半晌才“勉为其难”地应了:“……那行吧,正好,哀家也想去透透气。”
站在廊下的福临,脸色在那一瞬间沉了下去。
他垂着眼,手在袖子里攥紧,撺掇了半个月,想让宁珂出宫,离开这,如今她是要出宫了,却是那个人开口的,是那个人带她去其他地方。
玄烨见目的达到起身告辞,走到门口,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廊下那道垂手而立的身影。
福临低着头,姿态恭谨,与平日无异。
玄烨收回目光,抬脚跨出门槛,没有再看那个人一眼,这一局,他赢了。
他要把她带走,带到南苑去,至于带走之后要做什么,自己也还没想好,只知道不能再让她留在那个该死的家伙身边,一刻也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