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九功远远地站在回廊下,把这一幕从头到尾看在眼里。
伺候了皇上十几年,见过皇上在朝堂上雷霆万钧,见过皇上在后宫里滴水不漏,却从没见过皇上能有那般轻松的表情。
牵马的时候,明明可以叫个侍卫来牵,可皇上选择亲自牵着缰绳,走在一匹马前头,走得那么稳,那么慢,像是怕颠着马背上的人。
梁九功觉得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他说不上来,皇上待太后,一向是孝顺的,敬重的。
梁九功低下头,把自己缩进廊柱的影子里,当自己是个瞎子,是个傻子。
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听见了就当没听见,不懂的事就当做一阵风,立刻忘记,这是他这些年伺候下来,最要紧的一条规矩。
草场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宁珂边欣赏美景边慢慢往回走,身边是扶着她的手一直没放开的玄烨。
夏季衣物轻薄,玄烨感受着手中的透过衣物传出来的温软,见宁珂注意力全在风景上,便也没舍得松手。
从离开寿康宫那日起,他就没有一夜睡踏实过,晚上灯一熄,宁珂被太监亲吻的画面就浮上来。
见过她那样的笑,见过她那样看一个人,只是从来不是对他。
离宫前,玄烨在黑暗里睁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又冷又沉。
他的怒在乾清宫那一夜已经烧完,端砚都摔成了两截,如今剩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害怕的冷。
他想的是后果。
她是太后,那个人是太监,太后与太监,这六个字,前朝能写成折子,后宫能编成闲话,宗室能嚼成唾沫。
一旦被人拿住,御史的笔、史官的册、宗人府的规矩,一样一样压下来,会将她压得身败名裂,连骨头都剩不下。
她在这深宫里苦了半辈子,到头来,要把命系在一个太监身上?
他不许。
明明有他在。
他是皇帝,她想要什么,都能给。她要安稳,便给她一座城;她要庇护,便给她整个天下。
她根本不必去赌那一场会要她命的私情,不必把自己交到一个见不得光的人手里。她明明可以亲近他,他就在这儿,一直就在这儿。
这个念头本身,大逆不道,可那个吻让他明白了另一件事,再不出手,她就要把自己交出去了。
宁可她恨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那个太监拖进深渊。
在南苑的第三日清晨,玄烨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
他叫来梁九功,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今夜酉时,朕在西偏殿设宴,酒食备得精细些,两只杯盏。”
梁九功应了,心里却直打鼓,皇上在南苑设宴,只摆两只杯盏,请的是谁?他不敢问,也不敢想。